慕容昭筆尖頓在紙上,“蜜餞”兩個字後面的“餞”字只寫了一半,墨在那裡洇了一小團。他盯著那個洇開的墨點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輕輕出了一口氣,把那兩個字補完。
“多大了就惦記著吃。”慕容昭嘴上嫌棄,行動很誠實,他把那張紙折起來遞給高德全,“送到尚書房去,讓管事的每日備著。他愛吃什麼口味你曉得,讓御膳房照著做,杏幹不能少,其他的也備一些,不要太甜。”
高德全接了紙,揣進袖口,應了聲“是”。
慕容昭又低下頭去批摺子,批了兩行忽然停下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,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——
“寒兒總說濬兒像個小老頭,有寒兒這樣的皇叔,濬兒想老成都不行,汐兒太沒主見,讓寒兒帶著,應該能說出自己的見解了,柯兒貪吃,有寒兒跟他搶,他就吃不著了,也能瘦一些,衍兒那孩子聰明,可膽子小。從小寒兒抱他最多,小時候認生只肯跟寒兒,別人一碰就哭。他去了之後,衍兒應該不會怕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自己似乎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,又低下頭去繼續批摺子了。
筆尖走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御書房裡響著,高德全站在門邊,看著皇帝垂下的眼睫和微微彎著的嘴角,忽然覺得御書房裡今晚的燈火,比往常暖了幾分。
“喝藥的事,他同意了嗎?”慕容昭突然又想起來了。
“開始不同意,說自己身子康健,無病無痛,不喝。奴才說不喝就來御書房喝,小王爺就妥協了。”高德全想起慕容寒的樣子就想笑。
慕容昭擱下筆,“這十幾年,寒兒喝了太多苦藥,七歲那次,喝了三年藥,五年前的一場病,又喝了兩年藥,難怪他怕,吩咐太醫院,調一下方子,別搞得那般苦。”
“是,奴才這就去傳旨。”高德全把那張寫著“桂花糕蜜餞”的紙在袖口裡輕輕撫平,轉身往外走。走著走著,自己也沒忍住,低頭笑了一下。
晾魚乾,虧那個小祖宗想得出來,皇上還這般護著。
高德全走到門口,又折了回來。
站在御案前,高德全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,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何開口。
慕容昭批了兩行字,抬了抬眼皮:“還有事?”
“回皇上,還有一事。”高德全挪了半步進來,臉上的笑意還沒散乾淨,可又添了幾分複雜的神色,“奴才方才在靖安王府,看見蘇丞相府的管事,說是給小王爺送了兩車東西。”
慕容昭的筆尖停了一下。他沒有抬頭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,尾音微微上揚,示意高德全繼續。
高德全便把聽來的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。從慕容寒一屁股坐在蘇府廊下的石階上開始,說到他掰著手指頭數慈寧宮六百一十二塊金磚,說到他推了老參血燕嫌不夠、又訛了傷藥雪燕東珠和田玉,說到他點了名要蘇聞天書房裡那幾幅前朝古畫,最後,蘇聞天送了一車藥材,一車珠寶玉器,外加三幅古畫和一方端硯。
慕容昭聽到這裡,手裡的筆徹底停了下來,擱在筆山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