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是慕容濬先開口的。他把筆擱下,站起來,微微低著頭:“皇叔,是侄兒不對,皇叔罰我吧。”
慕容寒看著他:“你先說說是怎麼回事。”
慕容濬聲音平穩,可慕容寒聽出來了——底下壓著一股委屈。
這孩子很少委屈,從小到大都被教著要做儲君的樣子,可十歲的孩子就是十歲的孩子,裝得再像也藏不住嗓子眼裡那點抖。
“衍兒昨日抄《大學》的時候,把“治國”兩個字下面畫了線。侄兒看了,問他怎麼想的。他說……是盧師父教的,說這兩個字很重要,將來當皇帝的人一定要先從治國兩個字開始學。”
慕容寒的眉梢跳了一下,但他沒動,示意慕容濬繼續說。
“侄兒說,“治國”確實重要,但《大學》八條目,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治國之前還有修身齊家。衍兒還小,不要急著想治國的事。”慕容濬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了,“柯兒在旁邊插嘴說“大哥是太子,以後當皇帝,治國的事自然有大哥想,衍兒又不當皇帝,不用著急想這些”。然後……然後汐兒說,“衍兒想治國,是不是想當皇帝”。”
慕容寒心裡咯噔一聲。
慕容汐猛地抬起頭,臉上又急又紅:“皇叔!我沒那個意思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……三弟先說的……”他語無倫次,憋了半天,眼圈更紅了,最後把臉埋進胳膊裡,也開始抽泣。
慕容柯這時候猛地從桌上彈起來,轉過身來滿臉淚痕,鼻涕都糊到了嘴角:“我、我說錯話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衍兒對不起!大哥對不起!皇叔對不起!”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一邊說一邊拿袖子去抹臉,越抹越花,“我就是想說大哥是太子,大哥以後當皇帝,衍兒不用……不用想那麼多……二哥就說衍兒想當皇帝……衍兒就哭了……然後大哥說都別吵了……再然後二哥就把衍兒寫的紙撕了……”
他說完,哇的一聲又哭出來了。
慕容寒聽明白了。
起因是慕容柯無心之語,慕容汐接話接得欠考慮,慕容衍聽著心裡委屈哭了,慕容濬出面制止時語氣可能嚴厲了點,慕容汐一慌就把慕容衍的功課紙撕了。
四個孩子湊在一起,沒有一個人是真的有惡意,可話趕話,事趕事,十來歲的孩子哪裡兜得住這種局面。
最棘手的是那句“當皇帝的人一定要先從治國兩個字開始學”。這句話從任何一個人嘴裡說出來都是誅心之言,可偏偏是從一個七歲的、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嘴裡冒出來的,他只是在複述盧永年教過的話。
而慕容汐也只有九歲,他根本不知道“衍兒想當皇帝”是多麼嚴重的一句話。
慕容寒站起來,走到慕容汐面前。
慕容汐縮成一團,肩膀在抖,見慕容寒一臉嚴肅地走過來,更是怕的把自己縮排牆角里。
慕容寒蹲下身,手掌落在他的後背上,輕輕拍了拍:“汐兒,抬頭看著皇叔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