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只有兩個兒子,他和慕容寒之間沒有奪嫡之爭,但也沒有一個皇叔會蹲在他面前,耐心地掰開揉碎地跟他說,“你學了本事是為什麼”。也沒人告訴他,昭兒你該怎麼做。
可現在,他的四個兒子有皇叔教,有了分歧,哭完了也能圍成一圈分蜜餞吃。
慕容昭閉了閉眼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他對高德全說了一句:“你繼續說。”
高德全又補了些細節,慕容寒如何讓太子先自我反省,又如何讓二皇子給四皇子道歉,如何罰三皇子抄《弟子規》長記性,如何在太子主動領戒尺的時候端出桂花糕和蜜餞,如何在最後壓著太子的手說了句“你是大哥,你笑了弟弟們才安心”。
慕容昭聽到最後那句的時候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沉默了很久。
御書房裡只有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的聲音,和窗外偶爾一兩聲鳥鳴。
高德全垂手站著不敢出聲,他知道皇上現在在想什麼,他是在想他那幾個孩子,在想自己的弟弟替他蹲在孩子們中間,把那些他做不到的事一件一件做周全了。
終於,慕容昭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的:“高德全,傳朕的口諭——”
高德全躬身等著。
“靖安王慕容寒教導諸皇子有功,賞——”慕容昭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賞什麼合適,片刻後說,“賞御酒十壇,新茶一斤。另賜新制弓一張、箭十支,給四皇子慕容衍,說是他皇叔替他討的。”
高德全應了,正要退出去,慕容昭又叫住他:“還有,傳話給靖安王,讓他明天午後上課前,先來御書房一趟。朕要問他點事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高德全退出去之後,慕容昭又獨自坐了一會兒。他重新拿起硃筆想批摺子,可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半天沒落下一個字。
他索性把筆放下了。
他站起身走到南窗邊,望著窗外御花園裡蔥蘢的草木,腦子裡反覆轉著高德全學來的那些話——“衍兒,你記得你還有三個哥哥。你大哥最疼你,二哥三哥也護著你,別信外人的,信你哥哥們。”
寒兒那小子,平日裡嘴上沒個把門,可蹲在孩子面前說這些話的時候,每一個字都像在往泥裡栽樁子,扎得深深的、穩穩的。他知道這話是說給衍兒聽的,可也是說給濬兒聽的,“你是大哥,弟弟們信你敬你,你也得配得上他們信你。”
慕容昭望著窗外,忽然低聲說了一句:“朕小時候怎麼就沒有這麼個皇叔。”
這話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隨即輕輕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極淡,眼尾的紋路微微牽動,像一片雲影掠過水麵。他站了片刻,抬手揉了揉眉心,轉身回到御案前坐下,重新拿起硃筆。
這一次筆尖穩穩落下,淮州知府的摺子上多了一行硃批。字跡工整、力道沉穩,跟方才那個望著窗外發呆的年輕人判若兩人。
批完摺子,他又想起一件事來,對門外揚聲說了一句:“高德全,讓影衛把盧永年這個月在四皇子跟前講了哪些書、說了哪些話,梳理成冊,三天之內呈上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