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傳來高德全的應聲:“奴才遵旨。”
慕容昭又批了兩本摺子,批到第三本的時候忽然停了筆。
他把筆擱下,從右手邊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,那是一支斷了半截的毛筆,筆桿上還沾著一點墨漬。高德全方才呈上來的,說是四皇子哭著攥斷的那支,靖安王走的時候順手收起來了,又讓小順子送到了御書房。
慕容昭把那半截筆拿在手裡轉了轉,指腹摩挲著斷口粗糙的木茬。他想到寒兒說“衍兒的字很快就能趕上皇叔了”,想到那個七歲的孩子握著筆一筆一劃認認真真抄《大學》的樣子,又想到他哭著說“衍兒以後不跟別人說“治國”了”的聲音。
他把那半截筆放回抽屜裡,合上抽屜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了幾分。
然後他又拿起筆來,批完了剩下的摺子。
可御案邊上那盞茶擱了快一個時辰,一口都沒動過,早就涼透了。
高德全進來續茶的時候看了一眼那盞茶,又看了一眼皇帝的面色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平靜的、很深很暖的光,像是冬夜裡燒了很久的炭火,從裡頭往外頭透出溫度來。
高德全悄悄退出去的時候,聽見皇帝低低地說了一句:“寒兒這差事,接得好。”
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次日午後,慕容寒掐著點兒進了宮。他沒往尚書房去,先拐到了御書房,高德全已經在廊下候著了。
“小王爺來了,皇上等您半天了。”
慕容寒整了整衣領,大咧咧地推門進去:“大哥,我來了!你找我啥事?先說好,要是加課我可——”
他話說到一半,看見慕容昭正坐在御案後面,手邊擱著一碟桂花糕,一碟杏幹,還有一盞還冒著熱氣的新茶。
慕容昭指了指對面的圈椅:“坐下說。先吃,別急著嚷嚷。”
慕容寒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那碟桂花糕。
御膳房的,剛出爐還熱乎著,頂上撒著碎金般的幹桂花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,杏幹是李記的,他最喜歡的那種。
慕容寒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,捏了一塊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說:“大哥你今天怎麼這麼客氣?還備了吃的。”
慕容昭沒答話,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,等他嚥下去又捏了第二塊的時候,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:“昨兒個下午尚書房的事,高德全都跟朕說了。”
慕容寒剛咬下第二口,腮幫子鼓著,嚼了兩下,慢了半拍才嚥下去。他把桂花糕擱回碟子裡,拿帕子擦了擦手,難得正色了幾分:“大哥,你都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慕容昭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他臉上,“衍兒哭了,汐兒撕了衍兒的功課,柯兒說了不該說的話,濬兒處置得不夠妥當——你蹲在中間哄了一圈,最後讓他們四個手拉手圍成一圈吃點心,還把每人都訓了一遍。”
慕容寒撓了撓後腦勺,訕訕地笑:“大哥你這訊息也太靈通了,跟長了眼睛似的……”
“朕當然得長眼睛。”慕容昭的聲音不高不低,語氣還是平平穩穩的,可慕容寒聽出來了,那底下壓著一層東西,壓得很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