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昭沒吭聲,垂著眼瞼,手指輕輕叩著案面。
紫檀御案上攤著七八本摺子,硃筆擱在筆架上,筆尖的硃砂已經半乾了。
窗外的日頭正好,窗戶裡透進來一道光,正落在案角那個吃空了的蜜餞碟子上,碟底只剩幾粒碎渣,慕容寒方才一粒一粒挑著蜜餞吃完的。
慕容寒見大哥沒打斷自己,膽子更大了些,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後背往椅背上一靠,繼續說:“大哥,說起藩王的事,前兒個母后罰我的時候還拿澈兒說事,說人家澈兒比我還小一歲,孩子都兩歲了,我連王妃的影子都沒有。大哥,你說澈兒他為什麼要生兒子?”
慕容昭淡淡應道:“傳宗接代。”
“才不是。”慕容寒拖長了音,笑眯眯的,手指頭在空碟子邊沿上彈了彈,“澈兒是安王叔的第七子,安王叔哪裡就用得著澈兒傳宗接代了?”
“你說是為什麼?”慕容昭有了興趣,手指停了叩擊,看著慕容寒。
“那都是銀子啊。”慕容寒一拍大腿,聲音裡帶著股揭了底的痛快勁兒,“宗室子弟滿十歲就開始領俸祿了,生一個兒子朝廷養一個。安王叔厲害,現在有二十多個兒子了,最小的上個月剛滿月,比他長孫還小七歲。大哥,你算算,一個兒子十歲就開始領錢,二十多個兒子挨著年份一個一個滿十歲,他孫子也一個個長起來了,朝廷就得一個挨一個往外掏銀子。這還沒算女兒,女兒出嫁朝廷給妝奩,也是定例。安王叔正妃死了兩個,現在這個是第三任,側妃十幾個,比大哥你的後宮人數還多。他娶正妃,朝廷要出銀子的,納側妃朝廷又不給銀子,那他納那麼多側妃幹什麼?生孩子啊。生一個朝廷養一個,穩賺不賠的買賣。他那一窩子崽子,每年從封地上報到宗人府的名冊裡頭,光名字就好幾頁紙。有的孩子名字都快沒字取了,隨便取個名字了事,反正啥名字也是十歲開始吃俸祿嘛,這賬他們算得比戶部都精。”
慕容寒說著說著,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名字,自己都笑出了聲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我前陣子翻宗人府的檔冊,”他笑夠了,拿袖子蹭了蹭鼻尖,聲音低下來,卻更清楚了,“安王叔的封地歲貢是交得齊整,可他那封地上收的供奉、鹽道上的抽成、外加朝廷給他養兒子的這筆錢,裡外裡一算,朝廷每年往他封地倒貼的,比他交上來的歲貢多出三倍不止。這不是藩王,這是趴在國庫上吸血的螞蟥。大哥你登基五年,光是應付三位皇叔和底下這幫宗室的俸祿開支,一年比一年重。今年戶部報上來的預算,宗室俸祿這一項比五年前翻了一番。再這樣下去,不出十年,國庫就被這幫人掏空了,你拿什麼養兵,拿什麼修河,拿什麼賑災?”
慕容寒說到這兒,坐直了身子。
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正落在他臉上,照得那雙眼睛亮得灼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