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寒難得端端正正地看著慕容昭,收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,一字一句道:“大哥你是皇帝,你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他們。你怕的是撕破臉。可拖越久他們底氣越足。真要動手,趁早。”
說完了,他又恢復那副沒正形的樣子,往椅背上一癱,遺憾地發現碟子空了,便拿指尖在碟底颳了刮,舔了舔指尖上沾的最後一星糖霜:“我就是這麼一猜。大哥你要是覺得不成,就當聽了個笑話。”
御書房裡靜了下來。
慕容昭沉默了很長時間。他看著弟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五年前在亂成一鍋粥的金殿上,寒兒託著玉璽持著長劍時,眼睛裡也是這種東西。不兇狠不張揚,乾乾淨淨的透亮,像冬天的河水底下沉著的冰。
御書房裡又靜了一會兒。
慕容昭靠在椅背裡,看著癱在圈椅上、兩條腿又晃悠起來的弟弟。方才那番話還在耳朵裡轉——嬉皮笑臉的,歪七扭八的,可句句都踩在刀尖上。“三個皇叔五年了都不消停”“封地就是個小朝廷”“安王叔二十多個兒子”——那些話底下,是一筆一筆替他算得清清楚楚的賬。
慕容昭看了他很久,然後開口了。
“這些話跟別人說過沒有?”
“跟誰說?”慕容寒歪著頭掰手指,“母后不能說,嫂嫂不能說,濬兒才十歲,說了他也不懂,就跟你說了。”
慕容昭沒接話,手指停了叩擊,轉而輕輕摩挲著紫檀案角那道細紋。那道紋路他摸過千百回了,指腹早已熟悉了每一處凹凸。
寒兒說的是實情,甚至比戶部密摺裡那些遮遮掩掩的措辭還要直白。宗室俸祿確實在五年間翻了一番,安王封地的賬目也確有古怪。
可他作為皇帝,想得更深一層:削藩這把刀砍下去,不單是錢的事,是江山根基的事。
朝廷養宗室是天家體面,更是安撫諸王不要生事的本錢。
如今這本錢越養越虧,虧到快把家底蝕穿了,可若貿然停了,那些養了幾十年兵、經營了幾十年封地的皇叔們,會不會反?
慕容昭看著慕容寒,忽然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,不重,帶著兄長特有的力道:“這些話爛在肚子裡,別往外倒。朕心裡有數。”
慕容寒被拍得腦袋一歪,卻嘿嘿笑了:“那大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?三年?五年?”
慕容昭沒有立刻答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。
暮色從外面湧進來,帶著一點初秋的涼意和遠處市井的喧譁。宮牆外頭,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來,像地上鋪了滿河的星子。
“朕想過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像在跟自己說話,“登基第一年就想過。可削藩兩個字太大,大到朕一動,三位皇叔就可能抱團。你剛才說的朕都記著——一個管著兩府兵馬,一個霸著南邊鹽道,一個跟朝中舊臣姻親連著姻親。朕動一個另外兩個立刻抱團。朕不動,他們年年試探,今年多要一千兵,明年少交一成稅,後年就敢往六部裡安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