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沉手裡正要扯被子的動作停住了。
門簾後面又傳來一句，語速比剛才快了些：“豆丁睡中間。”
像是生怕自己說慢一步，就會後悔。
陸沉應了一聲，沒有多餘的廢話，一腳踢開草簾，起身掀開門簾，走進裡屋。
火牆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，炕梢已經留出一塊地方，被褥也鋪好了。
陸沉脫下舊棉襖，搭在被子外面，側身躺到炕邊。
中間隔著睡得四仰八叉的豆丁，小丫頭身上帶著淡淡的奶香和雪花膏味。
她在睡夢裡翻了個身，小手正好搭在陸沉手臂上。
“爸爸……”
她含糊地喊了一聲，又睡了過去。
陸沉盯著黑漆漆的房梁，喉結輕輕動了一下。
兩輩子加起來，他在槍林彈雨裡滾過，也在死人堆裡爬過，直到這一刻，他才真正知道，家原來是有溫度的。
炕的另一側，楊乃香背對著中間，她側臥著，身子繃得很緊，手指把被角捏出了褶子。
呼吸雖然壓得平穩，陸沉還是聽得出來，她根本沒有睡著，可她也沒有趕他下炕。
陸沉聽了一會兒，便沒有再打擾她，他閉上眼，開始盤算第二天進縣城的行程。
家裡的米麵已經見底，調味品也只剩粗鹽，如今債務的壓力沒了，家裡確實該把過冬的口糧補起來。
那幾張皮子也不能再放著，狍子皮、獐子皮，還有幾張兔皮，若是拿到紅旗大隊或者鎮上的供銷社，賣不了幾個錢。
皮貨得找懂行的人，價格至少能翻一番。
陸沉腦中浮起一個名字，王大膽。
縣城東邊，搬運社旁邊的皮貨販子，專門收野味皮子，給價高，路子也深。
這個名字，是他從那兩個劫道混混嘴裡問出來的。
這條線，明天必須搭上。
至於王大膽究竟是個什麼人物，到了縣城，自然就知道了。
黎明時分，窗戶紙剛透出一層青灰色的微光，陸沉已經睜開了眼。
他沒有翻身，先聽了聽院裡的動靜，確認四下安靜後，才偏頭看向炕中間。
豆丁不知什麼時候滾進了楊乃香懷裡，小手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。
原本橫在兩人中間的小丫頭不見了，陸沉和楊乃香之間空出了一整塊地方。
楊乃香的呼吸綿長均勻，眉心也舒展開來，後半夜的時候，她終於睡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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