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的聲音聽不見了。
院門口的棗樹光禿禿的，風一吹，細枝子搖搖晃晃。林禾和林強還站在門口，眼巴巴地看著坡下，林強嘴裡嘀咕著“小汽車走了”。林穗摸了摸他的頭，轉身回了屋。
她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，走進去，反手把門帶上了。
屋裡安安靜靜的。被子還是早上疊好的樣子，枕頭擺得端端正正，床單上留著兩個人睡過的褶子，一道一道的。她走到床邊，脫了鞋，上了床，就那麼直挺挺地躺下來，眼睛看著房頂。
什麼也沒想，什麼也沒做，就那麼躺著。
房頂是木頭梁，樑上搭著高粱稈，糊了一層舊報紙。報紙發黃了，邊角起了毛，上面印的字她看不清，也不想看。她就那麼盯著，目光散了焦，看什麼都是模糊的一團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，隔壁屋裡傳來說話聲。
土房子不隔音。牆是土坯壘的，中間只隔了一層秸稈泥巴，這邊大聲咳嗽那邊都能聽見。這會兒隔壁的聲音壓得低，但斷斷續續的，林穗還是聽了個大概。
“你說咱那丫頭啥樣？”是林老實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是坐在炕沿上說的，“聽沈同志媳婦那意思，像我多一些。”
王桂英嗯了一聲，隔了一會兒才接話：“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見上她一面。”她停了一下，聲音更低了些，“你聽劉同志那話音，脾氣大概也隨了你，倔著呢，怕是不好接受這事。”
“那咋辦？”林老實問。
“能咋辦？慢慢來唄。”王桂英嘆了口氣，“一出生就在那樣的人家金尊玉貴的長大，突然告訴她說咱這樣的鄉下泥腿子才是她親爹親孃，你讓她怎麼能接受得了？唉，真是造孽啊，我可憐的孩子。”
林老實也跟著嘆了口氣：“誰說不是？都是命啊。”
隔壁安靜了一陣。林穗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
說到長相，她想起劉慧蘭說的那些話。一見面就說她長得像親爸——眼睛像，鼻樑像。
其實從小到大，村裡人都說，老林家的閨女就數她好看。大姐林苗像娘多些，圓臉盤，單眼皮，笑起來憨憨的；小妹林禾像爸多些，臉方方的，眉毛濃；小弟林強還小，但眉眼也能看出來隨了林老實。就她，誰都不像。
小時候她問過王桂英：“媽，我咋跟你們長得都不像？”
王桂英說：“那誰知道呢？大概你像你奶奶。”
林穗信了。因為她沒見過奶奶，奶奶死得早，照片都沒有一張，說像就像吧。現在見到劉慧蘭和沈建國，她才明白。自己的臉型、嘴巴像劉慧蘭的，眼睛、鼻樑像沈建國的，眉眼鼻子嘴巴挑了兩口子最出挑的地方長，湊在一起，就成了她這張臉。
她長得像他們，可她對他們一點也不瞭解。
她翻了個身，又平躺著，盯著房頂。
其實她一點兒也不想去城裡。在所有證據面前，她不得不承認，那確實就是她的親爸親媽。可那又怎樣？她和他們不熟，一點也不熟。十八年的空白擺在那裡，不是幾張證據，一場相認就能填滿的。
城裡的條件再好，她也沒覺得有多大誘惑。她聽人說過省城的樣子——有高樓，有公交車，有百貨大樓，什麼都有。可她沒去過，也從來沒想過要去。她覺得這裡挺好，冬天冷是冷了點，但炕燒得熱，灶上永遠有飯，院子裡有雞有羊，日子過得踏實。
她原本想得好好的。過了年，去村裡小學當民辦老師。她高中畢業，在村裡算有文化的。村長也已經答應了她爸，說等開春就把她安排進去。她想著好好教書，好好學習，一邊工作一邊繼續看書，爭取以後考個轉正名額，當個正式老師。工資不高，但在村裡生活也夠用了。再過幾年，找個踏實本分的人嫁了，生幾個孩子，好好過日子，孝敬爹孃。她以前總想，這輩子就這樣了，穩穩當當的，不用大富大貴，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就行。
但是，她從來沒有想過，有一天她的爹孃會帶個不認識的人來告訴她——你不是這個家的人，你是他們的孩子。
更沒想過，她在這個家裡住了十八年，竟然不是親生的。
她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。
被子是王桂英新換的棉絮，軟軟的，帶著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她聞著這個味道，心裡踏實了一些，卻又沒那麼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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