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屋裡熱氣騰騰的,王桂英正在鍋臺邊忙活午飯,圍裙系得緊緊的,正在案板前用力擀著面。灶膛裡的火燒得旺,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,一股蔥花熗鍋的香味往外冒。林老實蹲在灶前,手裡攥著一把柴火,正往灶膛裡添。
林穗走過去,把那沓錢遞到林老實面前。
林老實抬頭看了一眼,手裡的柴火停住了:“這哪來的錢?”
“枕頭底下壓著的。”林穗說,“可能是……她放的。”
林老實伸手接過去,把那沓錢翻了翻,眉頭皺了一下:“他們給的?”
王桂英正在切菜,手裡的刀停住了,白了林老實一眼:“什麼‘他們’不‘他們’的,那是咱穗兒的親爸媽。”
林老實沒接茬,又把錢遞給了王桂英:“這咋辦?人都走了。”
王桂英放下刀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接過錢,掂了掂,沒多說什麼,看了一眼林穗:“那就給穗兒吧,應該是留給穗兒的。”
她又把錢遞迴到林穗面前。林老實也跟著點頭:“對,穗兒拿著吧,就是給你的。”
林穗沒伸手。她站在灶臺邊,兩隻手揣在棉襖兜裡,看著那沓錢,搖了搖頭。
“娘,我不要。”
王桂英愣了一下:“咋不要?”
“我就是不想要。”林穗說。
林老實站起來,接把錢使勁往她手裡塞:“人家給你的,你就拿著。過年了,給自己添件新衣裳,你身上這棉襖都穿幾年了?”
林穗退了一步,手還是揣在兜裡沒拿出來。
“那要不這樣,”王桂英想了想說,“你不要,等過完年你去的時候,給他們帶回去。這樣總可以了吧?”
林老實點頭:“也行,到時候還給人家。”
林穗看了看那沓錢,又看了看王桂英,正想要伸手接過那沓錢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這次生病,住了那麼多天院,肯定花了不少的錢。她知道家裡原來就沒什麼積蓄。雖然她問過,林老實和王桂英從來沒跟她提過欠了多少債,但她心裡明白,那百來塊錢的醫藥費,一定都是借的。村裡人日子家家戶戶都緊巴,能借出錢來的都是情分,不還上,這年怎麼過?
她把手又縮回去了。
“爸,”她看著林老實,“還是你拿著吧。”
林老實一愣:“你這孩子,說了不要就不要,我們怎麼能要人家的錢呢…”
“爸,好過年了。”林穗打斷他,聲音不大,但很穩,“別人家日子也都緊巴巴的,咱借人家的錢,都還了吧。”
灶屋裡安靜了一下。鍋裡的水開著,咕嘟咕嘟的,白汽往上冒,糊了半邊窗戶。
林老實拿著那沓錢,又看著她,嘴巴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王桂英也沒說話,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,菜板上的蔥花切了一半,散著切,大小不一。
過了好幾秒,林老實站了起來,把手裡的錢往林穗面前遞了遞:“這不用你管,我和你娘有數。你拿著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林穗又退了一步,已經到了門口了,“爸,聽我的吧。本來就是我生病花的錢,這錢不也是花到我身上了?人家留給我,我怎麼花都是花。還了債,一樣是花到我身上了。”
說完,她轉過身,出了灶屋。門簾在身後晃了幾下,又垂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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