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婷婷也來得勤。臘月二十九晚上她又來了,她在沈曼房裡坐了一會兒,沈曼靠在床頭,眼睛還是腫的,但比頭一天好了一些,至少能見人了。
“對了,”顧婷婷說,“我給我哥打電話了。”
沈曼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他說讓我多陪陪你。”顧婷婷又說,語氣隨意得很,像是隨口一提。
沈曼低著頭,含混地嗯了一聲。但顧婷婷看見,她的嘴角似乎往上翹了一點點,很輕,眼睛也一下亮了。
臘月三十,除夕。
這一年沈家的除夕,安靜得像被人按了靜音鍵。
往年這個時候,沈建國會帶著沈磊在門口貼對聯,劉慧蘭在廚房忙活一整天的年夜飯,沈曼在旁邊打下手,嘴裡還哼著歌。可今年對聯貼了,是沈建國一個人貼的,沈磊蹲在旁邊看,沒鬧沒跳。年夜飯也做了,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子,可飯桌上安安靜靜的,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。
電視裡放著春節聯歡晚會,聲音開得不小,歌舞昇平的,可沒人真在看。沈曼坐在沙發上,抱著膝蓋,眼睛盯著螢幕,目光是散的。劉慧蘭坐在她旁邊,時不時看她一眼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沈磊在他倆中間窩著,手裡攥著一把花生,一顆一顆剝著,不吃,把花生仁放在茶几上,堆了一小堆。
十二點的鐘聲響了,窗外的鞭炮聲噼裡啪啦地炸起來。沈建國說了一句:“新年好。”劉慧蘭跟著說:“新年好。”沈曼也說了句:“新年好。”沈磊沒吭聲,把那一堆花生仁推到了沈曼面前。
大年初一。
沈曼起床比平時晚了一些。她坐在床邊愣了一會兒,推開衣櫥,想找那件新棉襖換上。過年穿新衣,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。劉慧蘭每年都會提前給她買好一件新衣裳,壓在衣櫃裡,等大年初一早上拿出來穿上。
她記得年前那件是棗紅色的,短款,領口有一圈毛絨絨的白色小毛領,劉慧蘭買回來的時候,她一眼就相中了,她試過一次,就放回櫃子裡了,想著等過年再上身。
可她在衣櫥裡翻了兩遍,沒找著。
她又翻了第三遍,把所有衣服扒拉到一邊,一件一件地看,還是沒有。她蹲在衣櫃前面,想了一會兒,站起來下了樓。
劉慧蘭正在廚房忙活,沈磊也在幫忙。
“媽,”沈曼站在廚房門口,“你給我買那件新棉襖呢?棗紅色的那件。”
劉慧蘭正在切菜,刀停了一下。她沒有立刻回頭,手裡的刀在半空中懸了兩秒,才放下。
“曼曼,”她轉過身來,聲音有點發緊,“那個……年前我們回鄉下,時間太緊了。知道的時候都是晚上了,第二天一早就走,來不及去買別的東西。媽就把那件棉襖先帶過去了。”
沈曼站在門口,沒說話。
劉慧蘭趕緊又補了一句:“媽想著第一次見她,總不能空著手去。那件你也沒穿過,標籤還在上頭呢。”她走過來,拉了拉沈曼的手,“過幾天商場一開門,媽就帶你去再買一件新的,比那件還好看。”
沈曼低頭看了看劉慧蘭拉著她的手。
那隻手很溫暖,跟她十八年來的每一次觸碰一樣。可此時此刻,那隻手貼在她手背上,她只覺得涼。
原來是這樣。
原來從那時候開始,這個家就不是她的了。她的東西也不是了。那件新棉襖她沒捨得穿,想著等大年初一,穿出去拜年,給大院裡的叔叔阿姨們看看。
現在它在屬於這家的親生女兒了。
沈曼把手從劉慧蘭手裡抽出來,什麼也沒說,轉身出了廚房,上了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