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出了顧家院子，沿著大院的馬路慢慢走。路邊種著兩排楊樹，葉子早掉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遠處有人在放鞭炮，噼裡啪啦的，聲音隔得遠，聽著像隔了一層棉花。
沈曼走著走著，把剛才的事說了。她說得很平靜，語氣淡淡的，像是在講別人的事。
顧婷婷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伸手挽住沈曼的胳膊，一邊走一邊斟酌著說：“曼曼，我覺得其實也沒什麼。阿姨應該沒有別的意思。她肯定就是著急了，第一次見面總不能空著手吧？時間又太緊，來不及買新的，就先拿走你那件。你別多想了。”
沈曼的腳步停了一下。她扭過頭看著顧婷婷，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“可是婷婷，”她的聲音一下子有點抖，“人還沒來呢，我的衣服就被拿走了。人來了，還能有我的事嗎？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，又往前走。
“也對，這本來也不是我的。”她說。
顧婷婷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。她只能把沈曼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一些。
兩個姑娘在冷風裡又轉了兩圈，腳都凍麻了，才各自散了。沈曼回到家，換了鞋，沒在客廳停留，直接上了樓。劉慧蘭聽見她的腳步聲，從廚房出來的時候，只看見樓梯拐角的一片衣角。
晚飯的時候，沈磊來敲門了。
“姐，”他站在門口，聲音比平時小很多，“吃飯了。媽做了好多你愛吃的。”
沈曼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隔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：“知道了。就來。”
她磨蹭了幾分鐘才起來。她本來不想下去，可她想了想，今天是大年初一，一家人坐在飯桌前等她，她再不下去，也太不懂事了。她洗了把臉，把頭髮理了理，下了樓。
桌上果然滿滿當當的。紅燒排骨、糖醋魚、炸丸子、炒蒜薹、燉雞湯，全是她愛吃的。劉慧蘭還在往桌上端菜，一圈一圈地擺，恨不得把整個廚房都搬上來。
“快坐快坐，就等你了。”劉慧蘭看見她下樓，趕緊拉開椅子，又拿碗筷，又盛湯，忙活得有些手忙腳亂。
沈建國看了沈曼一眼，沒多說什麼，只說了句：“趕緊吃吧。”
沈曼坐下來，劉慧蘭把一碗雞湯推到她面前：“先喝點湯暖暖胃，這雞燉了快兩個鐘頭了，你嚐嚐鹹淡。”
沈曼低頭看著那碗雞湯，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，香氣撲鼻。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，放進嘴裡，燙了一下，又咽下去。
“鹹淡正好。”她說。
劉慧蘭鬆了一口氣似的，又給她夾了一筷子排骨：“多吃點，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。”
沈曼低著頭，慢慢嚼著那塊排骨。排骨燉得很爛，一抿就脫骨了，味道也很好，跟她以前吃過的每一次一樣。以前她覺得這個味道是理所應當的，家的味道，媽媽的菜，就是這樣的。
可現在她吃在嘴裡，只覺得這個味道里多了一樣東西。她說不清那是什麼，也許是愧疚，也許是補償，也許只是她自己想多了。
可她咽不下去。
她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湯，把那股滋味壓下去了。她又夾了一筷子蒜薹，又夾了一塊魚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嚼得很細。沈磊坐在她旁邊，時不時看她一眼，也不多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把那盤她愛吃的糖醋魚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沈曼看了一眼那個盤子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又低下頭繼續吃。
窗外的鞭炮聲又響起來了，比下午那會兒密了一些。天徹底黑了，萬家燈火的除夕夜，有些人家的窗戶裡傳來笑聲和划拳聲。
沈家的窗戶裡也亮著燈，桌上熱氣騰騰的，飯菜一道一道的，誰也不缺，什麼都有。可沈曼坐在那兒，覺得自己像個借住了十八年的房客，忽然被告知真正的房東要回來了。
她不知道以後怎麼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