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磊衝出家門的時候，眼淚被風一吹，涼涼的貼在臉上。他直接往大院門口跑，那個家變了，他姐走了，來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。
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去找沈曼。
他跑出了大院，沿著馬路一直往南走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兩條腿機械地交替著，路上有腳踏車從他身邊經過，有人看了他一眼，他沒在意。他只知道機械廠在城南，他姐帶他去過一次，他記得那條路。
走到機械廠門口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他出了一身汗，棉襖領子都溼了，腳後跟磨得有點疼。門衛大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，看見一個半大孩子站在門口，臉上還掛著淚痕，愣了一下：“你找誰？”
“我找我姐。”沈磊吸了一下鼻子，“她叫沈曼，她在這上班。”
門衛大爺認得沈曼，揮揮手讓他進去了。沈磊上了三樓，走廊裡安安靜靜的，他走到辦公室門口，門沒關嚴，他扒著門縫往裡看，看見沈曼坐在靠窗的桌子前，正低頭寫字。
他推開門，叫了一聲：“姐。”
沈曼抬起頭，看見門口站著的是沈磊，先是吃了一驚，隨即放下筆站了起來：“磊磊？你怎麼來了？”
她走到門口，拉著他退到走廊裡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一道一道的淚痕還沒幹，眼睛紅紅的。她心裡已經猜到怎麼回事了。
沈磊嘴巴一癟，差一點又哭了，使勁忍住了：“姐，你跟我回家去。我知道一定是她們趕你走的。你別怕，我現在就帶你回去，我才不怕他們。”
沈曼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心裡又酸又軟。她把沈磊帶到了自己的宿舍，讓他坐下。宿舍不大，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，窗臺上放著一盆小綠植，是沈曼剛買的。被褥是新的，整整齊齊地疊在床上，牆角還放著一個暖水壺。一切都乾乾淨淨的，像是一個人真在過日子的樣子。
她伸手把他腦袋上翹起來的那撮頭髮按下去：“沒人趕我走。磊磊，真是我自己想出來住的。你看我宿舍，多好，一個人住，自由得很。”
沈磊看了看四周，嘴還是撅著：“這破地方，又小又冷，一點也不好。以前你怎麼不出來住？還不是因為那個土包子來了？”
“沈磊，”沈曼的聲音重了一點，“別這麼叫她，不禮貌。”
沈磊不吭聲了，低頭摳著褲子上的線頭，過了一小會兒又抬起頭來：“姐，那你跟我回去。這破地方有啥好的。”
沈曼在他面前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，說：“磊磊，你也不小了，有些事你得明白。我不是爸媽親生的，你也知道了。那個林穗才是爸媽的親女兒，是你的親姐姐，她回來了，我不能繼續佔著不走，那不是我的家了，我搬出來，對誰都好。”
沈磊看著她，眼眶又紅了：“可媽說了，你永遠是她的女兒。”
沈曼心裡一酸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：“是，媽說了，所以週末我就回去，好不好？”
沈磊還是不大情願，但沈曼的話他聽進去了。他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那你說話算話，週末可得回來。”
“一定回。”沈曼說，“我什麼時候騙過你？”
她把沈磊送到公交站，看著他上了車。車開動的時候，沈磊趴在窗戶上朝她招手，沈曼也招了招手，等車開遠了，她才轉身回了單位。
沈磊到大院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還不想回家，直接悶頭往後院跑。後院是片空地，有幾棵老槐樹，樹底下堆著些舊磚頭和破瓦片，平時是他和幾個小夥伴藏東西，玩打仗的地方。他跑到那堵牆根底下，一屁股坐下來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冬天的磚頭又冷又硬，隔著一層棉褲，那股涼還是滲進來了。他沒動，就那麼縮著，像一隻被趕出窩的小獸。
太陽一點一點地偏西，地上的影子越來越長。他坐在那裡好久。膝蓋被硌得發麻了，腳也凍得沒什麼知覺了，可他不想回家，不想看見那個坐在他家飯桌旁的陌生人。
天漸漸暗下來了。
沈磊縮在牆角，肚子空蕩蕩的，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，他感覺有點餓。
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，直到一個腳步聲從遠處走過來，越來越近。
腳步聲在他旁邊停下了。他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，她坐下來了，就坐在離他兩步遠的地上。他沒有抬頭，也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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