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著江堤慢慢往回走。江面上幾艘漁船正在作業，漁夫站在船頭收網。對岸布拉戈維申斯克的樓宇灰濛濛一片，與黑河隔江相望。潮潤的江風吹來，裹挾著淡淡的水腥味，清爽安穩。
到家時天色將黑。秀蓮在灶房忙著做飯，小丫戴著新買的紅頭繩，在院裡開心跳繩。張小北蹲在豬圈邊，對著兩頭豬崽絮絮叨叨嘮著閒話。
趙向東把點心、白糖遞給秀蓮，紅頭繩的小物件交到小丫手裡，小姑娘樂得眉眼彎彎，蹦蹦跳跳歡喜不已。
晚飯後，夜色深沉。趙向東照舊坐在門檻上抽菸，張小北湊過來挨著他坐下。
“向東哥，我下午去地裡看過了，今年豆子長得是真不錯，比去年旺多了。”
“嗯，年景好，長勢穩。”
“那今年秋收，指定能比去年多收不少吧？”小北眼裡帶著期許。
“嗯，肯定比去年強。”
張小北沉默片刻，還是忍不住問道：“向東哥，你說要歇一陣子，那到底歇多久啊？總不能一直閒著吧。”
趙向東緩緩吐出一口煙，望著漆黑的院落，聽著遠處連綿的江水聲，語氣平淡無波。
“說不準，看狀態。歇夠了，再說。”
張小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沒再追問。靜坐片刻，他忽然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猶豫：“向東哥，我爸前陣子給我來信了。”
趙向東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說部裡最近有招工名額，讓我回京城試試，穩穩當當當個正式工人。”張小北低著頭，指尖摳著門檻上的木刺，“我跟他說了，我在東北跟著你幹。我爸沒同意也沒反對，就讓我自己拿主意。”
趙向東輕聲問：“你自己想回去不？”
“不想。”張小北猛地抬頭，語氣格外篤定，“回去坐辦公室天天熬日子，太憋屈了，我坐不住。跟著你幹活，累是累點，但心裡踏實、有勁。”
趙向東抽完最後一口煙，掐滅菸頭，抬眼看他，語氣溫和又通透。
“這是你自己的人生路，得你自己定。不管你選哪條路，都有好好過日子的法子。”
張小北心裡一暖，點了點頭，起身拍掉褲腿塵土，默默回了屋。
院裡只剩趙向東一人，四下寂然。
他緩緩站起身。
明天去秀蓮孃家，把入秋蓋房的日子徹底定下來。
到家第二天，趙向東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這在他身上是頭一回。迷迷糊糊翻了個身，眼皮沉得抬不起來，乾脆又睡死過去。秀蓮心裡清楚他這大半年累狠了，半點沒捨得叫。小寶小丫也懂事，安安靜靜的，院裡一點動靜沒有。
等他睜眼，暖融融的日頭已經鋪滿炕沿。窗紙透進來的光柔和安穩，灶房裡斷斷續續傳來輕細的鍋碗磕碰聲，煙火氣裹得人心裡發暖。
他躺著盯了會兒房梁，緩過神才慢慢坐起身。穿鞋踩在微涼的泥地上，伸了個舒展的懶腰。這一覺睡得踏實，無夢無擾，渾身的鬆快。
推門走出屋，院裡一派安穩光景。小寶蹲在石桌旁寫作業，一筆一畫認認真真，半點不糊弄。小丫蹲在豬圈邊，捏著根細樹枝，正逗著兩頭豬崽玩。
張小北坐在門檻上，手裡攥著半個饅頭慢慢啃，看見趙向東出來，立馬咧嘴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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