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，趙向東和李建軍動身去糖酒公司。公司在綏芬河街面上的一棟兩層紅磚小樓，一樓對外門市，二樓設著業務科。李建軍熟門熟路，領著趙向東拾階上樓，抬手推開業務科的木門。
屋裡坐著三個人。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架著黑框眼鏡，埋頭核對臺賬；旁邊年輕小夥伏在桌前撥算盤。靠窗那邊，一個瘦高男人三十出頭，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中山裝，端著搪瓷缸喝茶，手裡翻著報紙。聽見動靜，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擱，起身迎了半步：“建軍來了？這位是？”
“周科長，這就是我們老闆趙向東。”李建軍側身介紹。
周科長伸手跟趙向東握了握，打量了他一眼，臉上帶出笑來：“趙老闆年輕有為，快坐。”轉頭朝那女同志吩咐，“秀蘭同志，倒兩杯水。”
趙向東拉椅子坐下，把帆布包擱在腳邊。李建軍挨著他落了座，率先開口：“周科長，上回咱們商量白糖的事，今天我們老闆親自過來，把這事敲定一下。”
周科長應了一聲，翻出本子，找到夾紙條那一頁：“白糖三十一萬五千斤，量不小。先前我跟建軍說好，大批次拿貨八毛二一斤，趙老闆看這個價能不能接受？”
趙向東不急著表態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才開口：“周科長，八毛二比市價低兩分，這個我看到了。但三十多萬斤不是小數目，我這是長期走邊貿易貨，蘇方那邊穩定要貨，不是一錘子買賣。八毛一斤，能走的話，往後長期合作。”
周科長後背往椅背上一靠，指尖一下下輕叩桌面：“八毛太低了，糖廠那邊調撥進價卡死，中間沒多少賺頭。”
“周科長，白糖我拿回去是換蘇方物資的。只要價格合適，往後單子不會少。你這單少賺一點，一年累積下來，賬算得過來。”趙向東語氣不急不緩。
周科長沉默了幾秒，看了李建軍一眼。李建軍適時接話：“周科長，我們老闆說話向來算數，後面貨源肯定源源不斷。”
周科長笑了笑，拿起鉛筆在本子上劃了兩筆：“行，八毛就八毛。醜話說在前頭，這個價供貨只能分兩批來。糖廠每月最多勻出十六萬斤，多了實在調不出來。三十多萬斤，兩個月交齊。”
趙向東心裡算了一下，十六萬斤乘二，三十二萬，夠三十一萬五千斤，差的那幾千斤用庫存補上。他點了點頭：“兩個月沒問題。合同裡寫清楚，每月初交貨，貨到當場付款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科長翻過一頁臺賬，“還有肥皂。建軍之前也跟我對接過，日雜那邊能勻出六十萬塊，同樣分兩個月，每月三十萬塊。原先談的四毛三一塊，量大我這邊還能讓一點。”
趙向東略一思索：“四毛二，行不行？”
周科長拿起算盤扒拉了幾下，抬眼看他：“四毛二可以。但有個條件，白糖和肥皂得捆在一起籤合同，單拿肥皂這個價錢，我沒法跟上面交代。另外肥皂的合同走我們公司，日雜那邊出個委託函就行，貨還是從日雜的倉庫提。”
趙向東點了點頭：“行，兩樣一併籤，合同走你們公司。”
周科長拉開抽屜，拿出兩份供貨合同，提筆填上品名、數量、單價和交貨週期，填完推到趙向東面前。趙向東拿起來逐條細看，條款沒毛病，掏出鋼筆簽了字。周科長緊跟著簽字，蓋上單位公章，一份留底，一份遞給趙向東。
從糖酒公司出來，日頭已經偏西。兩人沿著街面往回走，李建軍步子輕快，臉色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不少。
“向東哥，白糖壓到八毛，肥皂四毛二，比我上回摸的底價還低了些。”
“嗯，你跑得勤，跟這邊人混熟了，價才好往下談。”趙向東應了一聲。
走了一段路，趙向東忽然側過頭看他：“建軍，你在糖酒公司請業務科吃飯，前後花了幾回？”
李建軍腳步頓了一下，隨即笑了笑：“就一回，五十塊錢，請周科長和業務科幾個人吃了頓。當時想著錢不多，沒開收據，也就沒跟玉琴報。”
“五十塊不是小數。”趙向東看了他一眼，“往後跑業務應酬請客，提前跟劉哥說一聲，開銷走公司公賬，該拿的收據一定要收好。不是信不過你，公司不是自家買賣，賬目得有憑據，清清楚楚才好。”
“我記下了。”李建軍應聲點頭，垂在一邊的手悄悄攥了一下，又慢慢鬆開，臉上還是那副本分的笑。
趙向東沒再往下問。兩人又走了一段，誰也沒說話。
回到院裡，劉建軍正蹲在倉庫門口整理麻袋，見他們回來，直起身子：“談妥了？”
“談成了。”趙向東把合同遞過去，“白糖八毛一斤，肥皂四毛二一條，分兩個月供貨，每月初交貨，貨到付款。肥皂的合同走糖酒公司，日雜那邊出委託函，貨從日雜倉庫提。”
劉建軍翻了翻合同，點了點頭：“價比上回摸的低，行。每月貨款我提前在賬上留出來，不耽誤結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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