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寧縣民政局的辦事大廳算不上喧鬧，只有零星幾對男女分散在各個視窗前，或低聲交談，或面無表情。李自強坐在靠窗的長椅上，背脊挺得筆直，只是那挺直的姿態裡，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。
江若影就坐在旁邊，自始至終，兩人沒說過一句話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。然而，這種平靜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覺得窒息，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。
“李自強、江若影是吧？”視窗後的工作人員抬起頭，目光在兩人身上，語氣平淡，“證件都齊了嗎？離婚協議書你們核對過了，沒什麼問題吧？”
李自強微微側頭，看向江若影，眼神里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，像是不捨，又像是某種不得不為之的決絕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都齊了，協議書也核對好了。”
江若影輕輕點頭，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手，將放在膝上的結婚證和戶口本遞了過去。結婚證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，那是他們二十多年婚姻的見證，如今卻要在這裡畫上句號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縮著，指甲無意識地掐著掌心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這看似平靜的動作背後，藏著怎樣的煎熬。
工作人員接過證件，快速核對了資訊，又翻看了離婚協議書，確認無誤後，拿起桌上的紅色印章，看了兩人一眼：“確定要離了？不再考慮考慮？婚姻不是兒戲，組建一個家不容易，散夥卻只需蓋個章。”
李自強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複雜已經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取代，他緩緩搖頭：“不用考慮了，麻煩你了。”
江若影的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，依舊沒有抬頭。
印章緩緩落下，距離紙張只有幾毫米的距離，空氣中彷彿都能聽到那即將落下的沉重聲響。
“等等！不要蓋章！”
一聲急促而帶著哭腔的呼喊突然劃破了大廳的平靜，緊接著，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辦事大廳，頭髮凌亂，衣衫有些褶皺，正是一路狂奔趕來的李樂怡。
她的臉頰通紅，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，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過氣來，眼神里滿是驚慌和急切，直直地朝著視窗的方向衝去。
工作人員的手一頓，印章停在了半空中，疑惑地看向衝進來的女孩。
李樂怡顧不上週圍人投來的異樣目光，也顧不上喘口氣，徑直撲到李自強面前，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，眼淚瞬間決堤，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。“爸！不要跟老媽離！你們不能離婚！”
李自強身體一僵，低頭看著懷裡痛哭流涕的女兒，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掀起了波瀾，他伸出手，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李樂怡的後背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：“樂怡，你怎麼來了？別鬧，大人的事，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！我都懂了！”李樂怡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老爸蒼白消瘦的臉，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痛苦和疲憊，心裡的愧疚和自責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，幾乎將她淹沒。
李樂怡捂著臉，失聲痛哭，哭聲比在醫院時更加淒厲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，“老爸，對不起！對不起！我不該誤會你，不該……不該想著報復謝姨……是我錯了！”
江若影也愣住了，她看著情緒失控的女兒，又看向李自強，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：“樂怡，你在說什麼？什麼誤會？什麼報復謝姨？”
李樂怡哭了好一會兒，才勉強平復了一些呼吸，她緊緊抓著老爸的手，想起那雙手曾經是那麼有力，能輕易將她舉過頭頂，如今卻瘦弱得讓人心疼。
緊接著，李樂怡轉頭看向自家老媽，淚水依舊不停地往下掉，聲音斷斷續續，卻帶著無比的堅定：“老媽，你別怪老爸，你真的別怪他……老爸他沒有做錯什麼，他所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這個家，為了你，為了我和弟弟妹妹……”
“樂怡，你到底在說什麼？”江若影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，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底蔓延開來，她急切地追問，“你爸他怎麼了？”
李樂怡深吸一口氣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將自己在醫院得知的一切說了出來：“老媽，老爸他生病了……很嚴重的病。醫生說，他已經病了很久了，一直在默默承受著痛苦，還在強撐著工作，為這個家操勞……他不是不愛這個家，不是不在乎你，他只是不想讓我們擔心，不想讓我們難受……”
“你說什麼？”江若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李自強，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，“阿強，樂樂說的是真的嗎？你生病了？為什麼不告訴我？為什麼不跟我說啊？”
李自強張了張嘴，想要解釋，卻被湧上心頭的情緒堵住了喉嚨，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：“若影，我……”
看著丈夫蒼白的臉，看著他眼底的愧疚和隱忍，江若影再也忍不住了，她撲上前，一把抱住了李自強和李樂怡，三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。積壓在心底許久的委屈、擔憂、悔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，哭聲在辦事大廳裡迴盪，充滿了心疼和懊悔。
江若影的手撫過李自強消瘦的背脊，感受著他單薄的肩膀，淚水模糊了視線：“你這個傻子！這麼大的事，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著？我們是夫妻啊！有福同享，有難同當，你忘了嗎？你以為你這樣是為了我們好，可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？你知道我……我有多難過嗎？”
李自強緊緊抱著妻子和女兒，感受著她們溫熱的淚水浸溼了自己的襯衫，心裡的壓抑和痛苦彷彿也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。他哽咽著，聲音斷斷續續：“我……我怕你們擔心，怕……怕你們知道了難受……我只想你和孩子們快快樂樂過日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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