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接。”她說，“把三兒接回家。”
說完她又咳起來，咳得彎下腰去。一隻手按著炕沿，另一隻手朝他擺，叫他快走。
他推著板車，提著一盞燈，沿運河堤往北走。
白天走，夜裡也走。燈油是在淮陰買的。堤上的雪化了又凍，板車輪子打滑，他就把車把扛在肩上拖。
每見到一條往南來的船，他就站在堤上喊。
“船上的，是不是通濟的？”
有的船上沒人應。有的應一聲“不是”，就過去了。
第二夜，宿遷閘下泊著四條船，連在一處，船頭掛著燈。
他喊了一聲。
頭一條船上出來一個人，三十歲上下，站在船頭往堤上看。
“通濟的？”
“是。”那人說，“老丈是西鄉柳家的？”
“我是他爹。”
那人從船上跳下來，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蘇娘子僱了快馬，先給你報的信。”岑安渡說，“她怕你們看著船靠岸，什麼也不知道。”
柳老漢把這一句記住了。
門板綁在艙面上，綁了三道粗繩，上頭蓋著一領新席。
柳老漢在旁邊蹲下，把席子掀開一角。
他眼睛不好，湊到跟前看了半天。看完他把兒子的一隻手拿起來，用兩隻手捂著。手凍得發硬，指甲縫裡塞著泥。
“他的手。”他說。
岑安渡在他身後站著，把艙面上那盞燈往這邊挪了挪。
船到楚州，岑安渡要給車馬錢，柳老漢沒有收。
“先生送他回來，已經誤了先生的事。”他說，“家裡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。”
“不必。”岑安渡說，“這一趟是我該走的。”
從楚州碼頭到西鄉三十里，柳老漢一個人推著板車走。
路上要過三座橋，兩個渡口。
每到一處，他就停下來，回頭朝車上喊一聲。
“滿倉，過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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