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,西鄉下葬那一日,京裡城西落了一場小雪。
午後,鋪子的後門有人敲。
周嫂子去開的門,開了一半,回頭往屋裡看。
“東家,是吳賬房。”
吳賬房在侯府管了八年的賬,寫字慢,一筆一畫,從前抱著簿子在西廂門口一站就是半日。
他今日沒有抱簿子,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袱。
站在後門外頭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蘇昭叫他進來。
“侯府年下又辭了一批。”吳賬房說,“我在裡頭。”
“幾個?”
“七個。門上兩個,馬房一個,園子裡兩個,還有灶上一個,再加上我。”
“賬誰記?”
“崔娘子自己記。”吳賬房說,“這一年的賬,夜裡都是她自己在燈下理。理了半年,說用不著賬房了。”
他把包袱換了一隻手。
“東家,我家裡有個老孃,兩個孩子。年前要是找不著活,正月裡……”
蘇昭看著他手裡那隻包袱。
“吳賬房,你還記不記得,我交印那一日你說過一句話。”
吳賬房的臉紅到了耳根。
“記得。”他說,“我說:這些事都在您心裡,您不管了,我們照著簿子做,做不出來。”
“做出來了沒有?”
“沒有。”吳賬房說,“這一年做不出來的,都是崔娘子夜裡自己做的。”
蘇昭讓周嫂子給他倒了碗熱茶。
他捧著碗,把侯府這一年說了一遍。
說得碎,想起一樣說一樣。
車賣了,侯爺去戶部,天好騎一匹老馬,雨雪天就走著去。
老夫人入冬犯了好幾回,夜裡咳,藥王堂的方子改了兩回,一回比一回貴。
城外的莊子賣了。
年禮單子從十九家減到十四家,十四家裡頭,崔家那一路佔了九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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