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東家,賒一半,六十兩。”鍾平說,“這六十兩照往年,正月十五結。另一半,胡東家拿現銀來拿。拿不出現銀,那一半貨我留在櫃上,年下賣給拿現銀的客人。”
“鍾掌櫃,你這是信不過我?”
“信得過。”鍾平說,“胡東家七八年沒誤過。可今年胡東家多了兩成席面,席面錢還在客人手裡,侯府那三桌也沒了。這一百二十兩要是一併賒出去,櫃上年下就空了這幾樣,賒出去的錢正月十五才回來,我臘月底拿什麼給夥計發工錢?”
胡東家把單子收回去。
“這話是你說的,還是你們東家說的?”
“我說的。東家今日不在,櫃上是我。”
“那就六十兩。”胡東家說,“另一半,我去別家看看。”
胡東家走了以後,周老賬房從後頭出來,在櫃檯邊坐下。
“鍾掌櫃,城南那家南貨行,年下也有這幾樣。”他說,“胡東家轉身就去了。另一半,咱們是留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百二十兩的買賣,你拱手讓了一半。”
“六十兩讓出去,是少賺十來兩。”鍾平說,“一百二十兩全賒出去,年下櫃上這幾樣一樣不剩,臘月底手裡只有一筆正月才收的賬。先生,少賺十來兩,跟臘月底發不出工錢,哪一個大?”
周老賬房沒有再說,把那一筆記在當日的賬上:胡記酒坊,南貨半單,六十兩,賒至正月十五。
蘇昭是掌燈以後回來的。
她進門先把一疊抄好的紙交給周老賬房收好,才問鋪子上今日有什麼事。
鍾平把胡東家的事從頭說了一遍,說完站在那裡,等她發話。
“為什麼是一半,不是四成?”
“我想的是櫃上。”鍾平說,“臘月底要發的工錢,周先生的束脩,城西的租,加起來要靠年下現賣的那一份來補。留下一半貨年下賣現銀,剛好夠這幾樣;只留四成,差一截。賒一半,他也拿得走一半的貨,年下的席面不至於開不出來。”
“他會回來麼?”
“不會。他會去城南那一家。”
“那你還讓?”
“讓了一半,換臘月底夥計的工錢穩當。”鍾平說,“東家,我想過了,這一樣我做得了主,就做了。做錯了,東家扣我的工錢。”
蘇昭看著他。
他跟著她這些年,從夥計做到掌櫃,往年碰上這樣的事,都是先跑來問她。
“做得對。”她說,“扣什麼工錢。”
鍾平嗯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“鍾平。”
他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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