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,第一批漕船從揚州開出去。
宋東家一早去了高郵,走之前把前一日在城外零買的四百石裝上了第三條船。
蘇昭坐的也是第三條,艙裡一半是米,一半是她的箱籠。
邢孔目那一件行文她在船上又看了一遍,末尾寫著:該船戶自三月初八裝船,至九月十六放行,滯期六個月零八日,所請滯期錢,本口無從核給,請示。
四月裡轉駁口來過一件一樣的行文,那一件轉運司沒有回。
九月二十二船到淮陰,邵德全在碼頭上等她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黑瘦的漢子,四十來歲,一隻手纏著布。
“楚州的蔣老大,押那一千二百石的船主。”邵德全說,“在這兒等了東家三日。”
蔣老大沒有作揖,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遞過來。
單子是請人寫的,字歪歪扭扭,數目倒清楚:一月船租十八兩,六個月零八日,一百一十二兩八錢。
押船兩個人的口糧,一人一日五十文,一百八十五日,十八兩五錢;合一百三十一兩三錢。
“蘇娘子,我認得娘子的名字。”蔣老大說,“四月裡楚州灣有人說,這一船是蘇家的人來接。蘇家的小船來了二十趟,沒有一趟接我這一條。”
“那二十趟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為什麼不接?”
“轉駁口不放。”蘇昭說,“舊例一石三文,三兩六錢,要有人簽字。押船的人籤不了,我那時候也籤不了。”
蔣老大那隻纏布的手抬起來,又垂下去。
“三兩六錢。”他說,“我那兩個人,在船上吃了半年的糙米。”
“兩個人如今在哪?”
“一個跟小船往宿州去了。另一個在我船上躺著,發熱發了四日。”
蘇昭把單子折起來。
“我先去一趟轉駁口,回來上你的船。”
轉駁口的管事姓葛,五十上下,在一間低矮的公房裡坐著。
蘇昭進門不坐,站著問話。
“三月初八到九月十六,這一船押在你口上。”她說,“你口上的駁夫一日轉幾百石,這一船一千二百石,半年裡轉不出來?”
“轉得出來。”葛管事說,“沒有人簽押。”
“駁夫的工錢,口上先墊不得?”
“口上墊了,上頭不認,就是小人自己的。”
“三兩六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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