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八那一日，侯府照舊熬了臘八粥，各房各院，門上的，馬房的，園子裡的，連看角門的老頭都有一碗。
往年還要多熬二十幾罐，親戚故舊一府一罐地送出去，今年這些都不送了。
這是崔令窈自己定的。
十月裡她把冬衣，年禮，席面都減了，往外送的臘八粥也在單子上。
老夫人喝了那一碗，叫丫頭來問：今年怎麼沒往各家送。
丫頭回去照實說了。
老夫人沒有再問，只說了一句：往年九娘在的時候，臘八粥是要熬許久的。
這話又傳回了正院。
初九傍晚，敬古齋的夥計跑來侯府角門，說有急事。
來的是鋪子上管收貨的那個，姓餘，二十幾歲，跑得一頭汗。
“娘子，鄺夫人那邊打發人來了。”他說，“鄺夫人南邊孃家寄來的箱籠，初四到的通州，壓在通州棧裡。一共六隻箱子，裡頭是鄺家老太爺留下的字畫，還有兩隻瓷瓶。鄺夫人說要放咱們鋪子寄賣。”
“初四到的，怎麼今日才說？”
“鄺夫人說她孃家寫信寫遲了。”餘夥計說，“通州棧臘月十二封棧過年，十二以前不拉走，就要壓到正月十五。鄺夫人說，壓一個月，箱子在棧裡受潮，字畫要壞。”
“叫車去拉就是。”
“鄺夫人不放心。”餘夥計說，“她說那幾軸字畫是她爹的命，叫娘子親自去，在棧裡開箱驗過，照著畫目點清了，封了箱再拉。別人去她不放心。”
崔令窈心裡過了一遍。
鄺夫人是敬古齋頭一年的老主顧，前年九月鋪子開張，第一軸寄賣的舊畫就是她的。
這兩年她領來的夫人有七八家，代訂年米那四家裡，有兩家是她領來的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崔令窈說，“你去，帶著那本畫目，照目點。”
餘夥計急了。
“娘子，鄺家老太爺那幾軸，我認不得真假。鄺夫人說了，開箱的時候要是少了一軸，或者叫人換了，她只認娘子的話。我去，點出來是對的，她也不信。”
採蘋在旁邊插了一句：“娘子，大夫說過，不能久站……”
“我知道大夫說過什麼。”
崔令窈站起來，在屋裡走了兩步。
肚子已經六個月了，走起來要扶著桌沿。
鄺夫人不信夥計，信她。
這一份信，是她兩年寄賣下來掙的。
今年要是因為她不去，鄺夫人的六隻箱子在棧裡受了潮，鄺夫人往後不會再來，她領來的那七八家也不會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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