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布被掀開一角，八歲的丫丫扎著兩個羊角辮，揹著個小手站在那兒，低頭看著蹲在桌子底下的小糰子。
蹲在裡頭的，正是林秋雲和周勁川那個剛滿三歲的閨女，周初晴。
小傢伙穿了一身大紅的燈芯絨揹帶褲，梳著兩個朝天鬏，上頭繫著紅頭繩。這會兒她嘴角還沾著一圈白芝麻和點心渣子，兩隻手各抓著半塊芙蓉糕，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，跟只偷油吃的小耗子沒啥兩樣。
見被姐姐抓了現行，周初晴眨巴了兩下烏溜溜的大眼睛，一點都不帶怕的，反倒把左手裡那半塊被捏得有點掉渣的芙蓉糕往丫丫跟前一遞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姐姐，吃，甜的。”
丫丫忍著笑，蹲下身子，拿手絹給她擦了擦嘴角的渣子：“還沒開席呢，大妮姑姑的喜酒，要等放完鞭炮才能動筷子。要是讓大姨看見你鑽桌子底下偷吃，非打你小屁股不可。”
“不打，爹護著。”
周初晴把最後一口點心嚥下去，拍了拍小手，仰著小臉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話音剛落，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周勁川那洪亮的嗓門：“初晴！跑哪兒野去了？快出來，放鞭炮了！”
周初晴一聽親爹叫她，趕緊貓著腰從桌子底下鑽出來，邁著兩條小短腿，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跑過去，邊跑邊喊：“爹！抱！”
門外頭，鞭炮聲噼裡啪啦地炸響了，震得整條街都跟著熱鬧起來。
大妮在彭曉芳和林秋雲的攙扶下走出後屋，迎著滿院子的陽光和紅紙屑，一步步走向了那個在門口含笑等她的男人。
沈文博上前兩步，從林秋雲和彭曉芳手裡接過大妮的手，扶著她坐上了頭一輛二八大槓的後座。
車隊的十幾個年輕老師一齊按響了車鈴，清脆的鈴鐺聲伴著滿院子的鬨笑，浩浩蕩蕩地往巷子外頭去了。
大強站在門口，拿著手背抹了把眼角，嘴裡還嘟囔著：“這丫頭，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一下。”
“行了，嫁出去的妹子潑出去的水，人家這會兒滿心滿眼都是新郎官，哪還顧得上你這個當堂哥的。”李國順攬住他的肩膀，往屋裡拽，“趕緊進屋招呼客人，外頭風大，該上熱菜了。”
林秋雲站在臺階上，看著接親的腳踏車隊拐過街角，這才收回目光。
一低頭，正好瞅見周勁川單手抱著周初晴，父女倆正湊在一塊兒看地上沒炸響的啞炮。
林秋雲走過去，視線落在閨女那件大紅燈芯絨揹帶褲的前襟上，眉頭一挑，伸手捏了捏周初晴鼓囊囊的小臉蛋：“周初晴，你老實交代，剛才鑽哪兒去了？是不是又在桌子底下偷吃了？”
周初晴把腦袋往親爹脖頸子裡一縮，兩隻小手捂住嘴巴，悶聲悶氣地喊：“沒吃，初晴聽話。”
“還沒吃呢？”林秋雲好氣又好笑，拿手指頭在她嘴角蹭了一下，拈起兩粒白芝麻遞到她眼皮子底下，“那這是啥？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吧？前襟上還掉了一溜點心渣子，孫大姐早上剛炸出來的芙蓉糕，讓你造進去幾塊？”
周初晴見瞞不住了，黑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，伸出兩根短短的手指頭，見親孃臉色不對，趕緊又彎下去一根：“就一塊，跟姐姐分著吃的。”
站在旁邊的丫丫趕緊擺手：“大姨，我可沒吃，她塞給我，我給她放回盤子裡了。”
“好哇，小小年紀還學會拉人下水了。”林秋雲拍了拍閨女的小屁股，“一會兒開席了，那道拔絲紅薯不許吃，省得夜裡又喊肚子脹。”
周初晴一聽沒了拔絲紅薯，小嘴一扁，摟著周勁川的脖子就開始晃：“爹，初晴想吃紅薯，甜的。”
周勁川被閨女蹭得一點脾氣都沒有，拍著她的小後背打圓場：“媳婦，今天大喜的日子，孩子饞兩口就饞兩口吧，芙蓉糕不頂飽。大不了吃完飯，我抱著她在街上多溜達兩圈消消食。”
“你就慣著她吧，這丫頭現在無法無天的，全是你給慣出來的。”林秋雲瞪了丈夫一眼，拿手帕仔細把閨女嘴角和衣服上的點心渣子擦乾淨，“行了，快抱進去坐好，後廚該起鍋了。”
前廳裡，十二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。
周大娘和趙老太今天也特意從鄉下和家裡趕了過來，兩個老太太坐在一桌，正跟街坊鄰居們嘮著家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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