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陰荏苒，一晃兩年便過去了。
這兩年裡，京中的人漸漸都知道了城南那條窄巷子裡有一間不起眼的小藥鋪，叫柳氏藥鋪，名字平平無奇，但藥材卻十分齊全，價錢也實在，尋常百姓有個頭疼腦熱、跌打損傷，總樂意多走幾步路過來。
更出奇的是這鋪子裡有個小郎中，看著不過十三四歲，生得清秀，問起診來卻老練得很，尋常病症藥到病除，來抓藥的老街坊們便給她起了個名號，叫她“小神醫”。
當然，若是有實在的疑難雜症時，那小神醫便會喚一人出來，那人戴著一頂舊氈帽，帽簷壓得低低的，他號脈的手法極穩，下針更是利落，往往幾針下去，病人便大呼輕鬆。
京中不少大夫都來打聽過，想知道這鋪子裡的坐堂大夫究竟是何方神聖，可每回都被那小郎中笑著擋了回去：“我們老爺子脾氣怪，不願見生人。”
久而久之，人們便也不再追問，只知道陳氏藥鋪有一位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神醫，手上的功夫卻極其了得。
其實，這匾額，柳禾晏本想寫“陳氏藥鋪”的，師父行醫大半輩子，這鋪子理當冠他的姓。陳崇山卻一口回絕了，說要隱匿行蹤。
後來時局漸漸平穩，不必再藏頭露尾了，可匾額已經掛了出去，叫順了口，便也懶得再改了。
另一頭，柳瑾舟和沈雲卿在吳遠山的安排下，入了京中有名的松麓書院。這松麓書院本是京城士子聚集之地，能在其中嶄露頭角的，非富即貴，或是才學過人。
沈雲卿初去時還有些發怵，整日埋頭苦讀，生怕落了人後。柳瑾舟倒是一貫的沉穩，該聽課聽課，該溫書溫書，不曾見他挑燈夜讀到半夜，可每回學院舉行月課，他的名次總是穩居榜首。
先生們提起這個從外地來的少年，都說他，“靜水深流，不可測也”。同窗們起初也只當他是個尋常的寒門子弟，可幾次策論下來，便再沒有人敢小瞧他了。
這一日正是正月十六，年節剛過，書院剛剛開課，散學時，街巷裡還零星響著些鞭炮的餘聲。
兩人並肩從松麓書院出來。暮色已沉，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層薄薄的暗光。
沈雲卿依舊走在最前頭，步伐利落，兩年過去，他的身量又拔高了些，肩膀寬了，臉上的稜角也硬朗了幾分。
只是一開口仍是不改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：“今日那道題你怎麼破的？我寫了三頁紙，你倒好，一篇策論不到兩頁就交了。先生還誇你言簡意賅，氣死我了。”
他說著，拿胳膊肘撞了撞柳瑾舟的肩，又回頭叫鄭服把馬車再趕近些。
柳瑾舟走在他身側，手裡提著書箱，身上穿著劉奶奶今冬新縫的靛藍棉袍。兩年過去，他個頭已快追上沈雲卿，身量修長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間那股少年人的銳氣被沉穩的書卷氣裹著，不聲張，卻讓人挪不開眼。他聞言只是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兩人走進那條熟悉的窄巷時，遠遠便看見陳氏藥鋪的簷下亮著兩盞紙燈籠，柳禾晏正站在鋪子門口，把新曬好的草藥往簸箕裡攏，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。
“回來了？”
再過一月，她這具身體便已有十四歲，身量長開了些，眉眼間褪去了幾分青澀，更添了更多少女的明媚與從容。
如今的她為了行醫方便，依舊是以男裝示人，穿著一件幹活時的舊夾襖，袖口挽到肘彎，手上還沾著草藥的碎屑。
見兩人走近，她將簸箕往廊下一擱，順手從旁邊的溫桶裡給一人端了一碗薑湯。
沈雲卿接過薑湯灌了一大口，被燙得嘶哈著氣，卻還不忘朝柳禾晏豎了個大拇指。柳瑾舟則端起另一碗，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側，就著廊下那點燈火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劉奶奶從灶房裡探出頭來，喊道：“都回來了？趕緊洗手吃飯，今兒包了餃子！”
陳崇山端著茶盞坐在裡間的竹椅上，隔著門簾聽見說笑聲，唇角微微彎了彎。
柳禾晏正要轉身去灶房幫忙端菜，柳瑾舟忽然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口。她回過頭，他便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，擱在她手裡。“今日路過書坊，看到新刻的針灸圖經，比師父那本多了幾頁註解。想著你用得上，便買了。”
柳禾晏翻開那本還帶著他體溫的小冊子，看了看，又抬頭看了看他，彎起嘴角：“謝謝我們家如此懂事乖巧的弟弟，定會好好讀上一讀。”
柳瑾舟垂下眼，唇角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。他沒有接話，只是轉身去搬桌子，只是轉身時，耳根微微泛著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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