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是臘月二十三進的京。這日的雪下得綿密，官道兩旁的行道樹掛滿了冰凌，遠望過去白茫茫一片。
離城門還有兩裡地，路上的行人便漸漸多起來，挑擔的、趕驢的、推獨輪車的，都是趕在年關前置辦年貨的百姓。
城門在望時，沈雲卿最先瞧見了。他勒馬回頭，朝後面喊了一聲，“到了！城門到了！”
劉奶奶掀開車簾探出頭來，眯著眼望了好一會兒，才唸叨了一句，“這城牆……可真高啊。原來……這就是京城。”
柳禾晏騎在馬上，遠遠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門，心裡頭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，自己在那荒山小院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，可從未想過，自己會走到這裡……
柳禾晏和柳瑾舟的目光在接踵的人群裡掃了一圈，師父沒有來。
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，他作為曾經的戍邊大將軍，京城裡認得他這張臉的人雖已不多，但終究不是沒有。
自打回到京城，他始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，採藥、買米、辦貨，一概由吳遠山和周錚的手下代為奔走。臨行前他便送了信，讓韋登直接帶人進城，不必在城門口等他來接。
進了城門，街景驟然熱鬧起來。雖是冬日，街面上仍人來人往，兩旁店鋪的幌子在雪中招展，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，幾個孩子舉著風車在雪地裡追逐。
幾人下了馬，牽著馬慢慢的走著，韋登在前頭引路，馬車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，在一間不起眼的鋪子前停了下來。
鋪子門板關著，簷下掛著一塊樸素的木匾，上頭寫著“柳氏藥鋪”四個字，墨跡尚新。
還沒等韋登上前叩門，門板便從裡面被卸了下來。陳崇山站在門內，身上繫著一條粗布圍裙，圍裙上還沾著幾片藥渣。
他望著門口這群風塵僕僕的人，目光從柳禾晏臉上移到柳瑾舟臉上，又從柳瑾舟臉上移到正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的劉奶奶身上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來了。”
柳禾晏望著師父那張比幾個月前清瘦了些的臉，喉間忽然有些發緊。她快步走上前，剛要行禮便被陳崇山一把托住了手臂。他的手還是那樣粗糙有力，只是指尖微微發著顫。
柳瑾舟跟在她身後，端端正正地朝師父行了一禮：“師父，我們來了。”沈雲卿也站在柳瑾舟身側，恭恭敬敬地拱手：“陳爺爺。”
陳崇山的目光在沈雲卿身上停留了一瞬，沒有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說了句，“都進來吧。”
柳禾晏扶著劉奶奶下了馬車，老人腿腳有些僵了，站在鋪子門口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這鋪子不大，倒是有模有樣的，比咱在山裡那茅草屋強多了。”
陳崇山側身讓開，把幾人往裡讓，嘴裡說著，“後頭的屋子都收拾好了，炕也燒上了。”
鋪子前堂不大，藥櫃佔了半面牆，剩下的地方只擱得下一張方桌和幾把竹椅。通往後院的門簾掀開來，便是一個小小的院子，正對著三間廂房。院裡果然如信中所說，壘了一個新土炕。院子裡還堆著幾捆還沒歸置的草藥，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艾草香。
劉奶奶在院裡轉了一圈，摸了摸溫熱的炕面，又探頭看了看灶房裡的柴火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扭臉朝陳崇山笑道：“老哥，這兩月你一個人把這鋪子拾掇得挺好。就是又瘦了，今兒晚上我下廚，給你好好補補。”
陳崇山擺擺手說，“瘦什麼瘦，不過大妹子的手藝也確實許久沒嚐到過了，就好這一口。”
他轉身去灶房裡抱柴火，背影卻比方才輕快了幾分。
柳禾晏站在院子裡，望著師父和劉奶奶在灶房門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，望著瑾舟和沈雲卿把馬車上的行李一箱箱搬進廂房，望著這間雖不大卻處處妥帖的小院，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。
這一路走了那麼遠，終究是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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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李搬得差不多時，沈雲卿站在院子裡拍了拍袖口沾的灰，朝陳崇山拱了拱手，便帶著鄭服往隔壁去了。
陳崇山在得知他要跟過來時，便已託吳遠山打聽過，隔壁那間小院原本是個老裁縫住的，前陣子剛搬走，院子空著，只是還沒找到租客。
吳遠山替他們牽了線，說定了租金，只等人到了去牙行辦個過戶的文書便能住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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