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路走下來，韋登暗自觀察了許久。這兩個小主子，當真和將軍信裡說的一模一樣，沉穩得不像個孩子。
沈家公子已是十五六歲的少年，騎馬走在前頭時偶爾還會哼兩句不成調的小曲，碰上驛站便要拉著人問還有多遠。可柳家那兩位，明明比沈公子還小上三五歲，行事卻比他還穩當的多。
尤其是瑾舟小公子。韋登每回在前頭探路回來，總能聽見他和沈家公子在馬上探討策論。什麼破題、起講、引經據典，言語間條理分明，論證有據，偶爾一兩句點破，連他這個粗人都聽得出來這孩子肚子裡是真有東西。
待柳家姑娘更是體貼入微，每回歇腳便先替她灌好水囊，騎馬上路前總要繞著她的馬走一圈，不聲不響地查一遍馬蹄鐵和肚帶。
是的，在臨出發之前，將軍再三囑咐，柳家姑娘的身份尚未完全公開，到了京城要開藥鋪，還不知是否要繼續以男裝示人，他這一路務必小心謹慎，護好她的身份，絕不能有半分疏忽。
這話他掂了一路，此刻望著前面馬背上那道裹著厚夾襖的身影，心裡頭那份敬意又沉了幾分。
在他眼裡，一個女子之身，於饑荒中救下一大家子，還能讓他們將軍重拾精氣神，當真是女中豪傑了。
然而這位他心目中的女中豪傑，卻在距離京城還有一日路程休整時，說了一番讓他有些意外的話。
那日傍晚，車隊在驛站安頓下來，趁著柳瑾舟去後院餵馬，柳禾晏走到正在檢查車軲轆的韋登身旁，喚了一聲：“韋大哥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他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墨寶軒的夥計，這一路也始終如此自稱。
柳禾晏往馬廄的方向望了一眼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待您得空，能不能幫忙考校一下瑾舟的功夫？我看他每日清早依舊自己練著棍法，一招一式不曾懈怠，但我能瞧出來，他並不盡興。師父走了兩個月，沒人給他喂招，他那些功夫使出來總像是打在棉花上。他心裡怕是有些憋悶，只是不肯說。能不能麻煩您幫幫他？”
韋登愣了一瞬。他這一路從未展露過功夫，舉手投足都收得乾乾淨淨，便是走路也刻意放重了腳步，不像個習武之人。柳姑娘從未習武，怎麼知道他身上有功夫？
韋登一時沒說出話，柳禾晏見他愣住，笑著壓低聲音解釋，“韋大哥莫怪，是二郎在出發那日告訴我的。他說您下盤穩實、吐納綿長，腳步落在地上比旁人輕得多，他一看便知您是練家子。我原本也不作他想，但看他好幾日練功時都在暗中嘆氣，這才厚著臉皮來求您。”
韋登沉默了一瞬，隨即搖了搖頭，原來自己早就被識破了。
“瑾舟公子好眼力。難怪將軍在信裡總誇他，說他悟性高、心又細，是個練武的好苗子。”
將軍這個稱呼一齣，其實兩人就已經心照不宣了。柳禾晏笑了笑，往馬廄那邊又望了一眼。
“他呀，從不主動開口求人，練功也是一樣。師父不在，他每日還是天不亮便起來站樁，棍法從頭到尾練一遍，從不偷懶。但即便我這個不會武的人也能看出，他需要有人跟他過招，實打實地拆上幾回，才不至於把自己悶壞了。”
韋登把擦手的粗布往肩上一搭，壓低聲音道，“姑娘說的是。自己練功，練的是招式；和人過招，練的是心眼。沒人拆招，功夫便僵了。明日我便去找他。姑娘放心，我手上有分寸，不會傷著他。”
聽他稱呼自己姑娘，柳禾晏便知，他定是師父身邊可信之人，柳禾晏朝他微微欠身，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激：“多謝韋大哥。有您這句話，我便放心了。”
韋登望著她的背影，心裡不由感嘆這一家子，個個都是人精。他搖了搖頭，低頭繼續檢查車軲轆，唇角卻微微彎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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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傍晚，車隊在離京城還有一站的小鎮歇了腳。趁著柳禾晏扶著劉奶奶去客棧後院安頓，韋登尋了客棧後頭那片僻靜的空地，朝正蹲在地上檢查棍子的柳瑾舟招了招手。
“瑾舟小公子，姑娘讓我來陪你過兩招。”
柳瑾舟抬起頭，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亮色。
果然，韋大哥是師父親近的人，也果然，阿禾懂他。
他把那根隨身帶的齊眉短棍從行囊裡抽出來，棍身磨得油亮，握手處已被掌心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。
“多謝韋大哥。”他端端正正地抱拳行了一禮，架勢已然拉開。
韋登從柴垛旁隨手撿了根長短差不多的枯枝，在手裡掂了掂分量。兩人在空地上站定，他讓柳瑾舟先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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