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卿屏著呼吸從狗洞裡一寸一寸蹭過去，後背擦著磚牆，頭髮上沾了幾根枯草屑。
他趴在地上抬起頭，正好能望見柳禾晏廂房的後窗。窗紙上映著一盞油燈的光，暖黃黃的，把她整個人籠成一道朦朧的剪影。
她正站在床邊，抬手去解外衣的盤扣，動作有些慢，像是被這幾日的不適磨得沒什麼力氣。
沈雲卿回過神來，耳根騰地燒起來，連忙偏過頭去，他是來偷看人安好的，不是來偷看人換衣裳的。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好幾遍，正要往後退，目光卻在她放下頭髮的那個瞬間被什麼攫住了。
那道剪影解開了束髮的帶子，長髮無聲地滑落下來，垂在肩側，落在腰間。
窗紙上的輪廓線條隨之變了。
肩線柔潤，腰身纖細，長髮披散下來時，窗紙上映出的弧度清清晰晰，明明白白。
那是……一個少女的側影。
沈雲卿愣在原地，他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磚牆，心跳卻擂得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。
他難以置信的又抬眼看了一下，再三確認了，那不是自己的幻覺……
原來……她真的是女子……原來自己……並不是斷袖。
他的心臟跳動的厲害的時候，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，他猛然回頭，就發現柳瑾舟正在垂眼看著他，臉色沉得可怕。
沈雲卿的臉煞時白了，張了張嘴想解釋，柳瑾舟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示意他跟上，隨即拽著他的手臂，利落地翻出了院牆。
柳瑾舟鬆開手，轉過身來。
後巷裡沒有旁人，牆根下堆著幾捆陳年舊稻草，月光薄薄地鋪在青石板上，把他臉上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，慣常沉穩的眉眼間，此刻壓著一層薄薄的怒意。
“沈兄，夜半三更，你為何要來偷看阿禾？”
沈雲卿靠在牆上。方才偷看被抓包時，他的確心虛得厲害，但此刻迎著柳瑾舟的目光，反而覺得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有些話憋在心裡兩三年，他也確實鬱結得夠久了。
“瑾舟，我先給你賠個不是。偷看這事，做得不地道，我認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抬起頭來，語氣坦然了許多，“但我今晚來，本來只是怕禾晏病得厲害又不肯說。這幾年你也知道，她這個人，疼從來不吭聲。我這幾日在飯桌上看她臉色不對，心裡頭一直放不下。”
他垂下眼，聲音漸漸揚起了幾分，“可方才，我在窗外看清了，原來……禾晏是個女子。”
他望著柳瑾舟，唇角不知何時已揚了起來：“瑾舟，不瞞你說，這些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斷袖，傾慕了一個少年郎。暗自糾結了許久，也藏著掖著不敢對人言。可今夜我才知曉，原來禾晏竟是女子，而我並非斷袖。”
話一齣口，他猛地回過神，連忙將聲音往下壓了壓，可那份如釋重負的歡喜早已從眼角眉梢漏了出來。
“瑾舟，原來我喜歡的是個姑娘。如此，這份心意便不會成為她對抗世俗的負累，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喜歡了。”
柳瑾舟沒有應聲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沈雲卿一個人在興頭上，把這些年的憋悶和今夜的後知後覺全倒了出來，越說越覺得天都亮了幾分，全然沒注意面前這人垂在身側的手指正一點點地收攏。
“瑾舟，吾心屬禾晏已久。若能得她青睞，必珍之重之，待她及笄，便正式登門求聘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一拳已落在他的肩窩，不偏不倚，力道結結實實。
沈雲卿猝不及防地踉蹌了兩步，後背撞上了牆根那幾捆稻草，還沒等他站穩，柳瑾舟已欺身而上，揪著他衣襟又給了一拳，把他整個人抵在了牆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