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瑾舟坐在那盞油燈下，沉默了許久。師父那句問話落進他耳朵裡，像是把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，水面看著平靜，底下卻早已暗流翻湧。
他忽然發現，這些年他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。
對阿禾，他從小就依賴慣了。從荒山裡她把自己撿回來的那天起，她就是他的全部。他讀書是為了她，練功是為了護她，考功名是因她說希望他去試試，也是想給她更好的日子。
他以為這就是相依為命，以為自己對她的在乎只是怕這世上最親的人被別人奪了去。可方才在巷子裡，沈雲卿說要求娶她時，他胸腔裡那股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撕開的恐慌……
那真的只是怕失去親人嗎？
他抬起眼來，那雙素日沉靜的眼睛裡，此刻竟有些茫然。
陳崇山見他久久沒有出聲，也明白這個問題對一個尚不足十三歲的少年來說，確實太重了些。他放緩了語氣，換了個方式問道：
“既如此，為師倒要問問你，雲卿此人如何，你心知肚明。他為人仗義，心地不壞，對禾晏的心意今夜你也瞧見了。若禾晏真能得他一片真心，於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你是禾晏的弟弟，為何氣成這樣？”
師父這句問話像一記重錘，直直砸在他心口上。
是啊，沈雲卿是好人，他仗義，心善，對阿禾真心實意，這些柳瑾舟心裡都清楚。
可他方才坐在燈下試著在腦中描摹了一幅畫面，阿禾穿著嫁衣站在沈雲卿身側，往後每餐飯坐在她對面的人不再是他，往後餘生她眼中最先望見的那個人也不是他……
這畫面按理說該是圓滿的，可他光是這麼一想，心口便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，空落落的，疼得發慌。
沈雲卿很好，好到柳瑾舟連挑剔的話都說不出口。可恰恰因為他這樣好，他才更怕。怕他好到阿禾真的會點頭。
就算沈雲卿是這世上最好的人，他也絕不想讓阿禾嫁給他。
他想……往後餘生陪她三餐四季、共度每一個生辰、看每一場雪的人，是自己。
陳崇山的聲音適時響起，“所以，瑾舟，您想明白了，你對禾晏，是姐弟之依賴，亦或是男女之心悅？”
陳崇山沒有催他，只是安靜地等著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忽然開口，“師父，何為心悅？”
“心悅一人，便是晨起思她，夜寐念她，見之則喜，不見則悵。你見旁的女子，只覺得尋常；唯獨見她，便覺得世間所有好顏色都不及她一分。她痛，你比她更痛；她喜，你比她更喜。你的喜怒哀樂，早已不在你自己身上，而在她的一顰一笑之間。”
“這，便是心悅。”
柳瑾舟垂下頭，半晌，忽然輕笑出聲。
他抬起眼來，那雙素日沉靜的眼睛裡，此刻有一簇亮光。
“師父，弟子已然明晰。”
“我，心悅她。”
“我，心悅阿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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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，柳禾晏覺得自己身子輕快了些，便不再躺著了，梳洗過後照常去前堂幫忙。
劉奶奶照例把她按回凳子上，說再歇一日也不打緊，她笑著應了，但師父和二郎倒是破天荒的沒有攔著自己。
日子和往日沒什麼不同，可柳禾晏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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