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的一個清晨，柳禾晏推開房門，被滿院子的東西嚇了一跳。
廊下整整齊齊碼著幾籃雞蛋，個個擦得鋥亮，石桌上摞著新蒸的米糕，還冒著熱氣，旁邊擱著兩匹家織的粗布，一籃曬乾的核桃，幾串紅豔豔的幹辣椒，甚至還有一雙納得密密實實的千層底布鞋。院門口還倚著幾隻綁了腳的蘆花雞，正歪著腦袋打量這個陌生的院子。
劉奶奶正蹲在安歇雞前，一邊數一邊唸叨：“這趙家送來的東西可真不少，瑾舟啊，趕上你今日休假，一會啊，你幫奶奶壘個雞窩，咱們給它們養起來。”
旁邊的柳瑾舟笑道，“好，奶奶。”
柳禾晏站在門檻上，剛想開口問，周老四媳婦已經風風火火地跨進院門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：“禾晏！趙家那小子今兒洗三，趙大壯千叮萬囑，說你這個恩人必須得去，你快去拾掇拾掇。”
過了不到半個時辰，收拾好了的柳禾晏被拽著往趙家去，柳瑾舟扶著劉奶奶跟在後面，手裡還提著兩封阿禾加急讓他去從鎮上買回來的紅糖。
在看到他駕著輕功，半個時辰就買回來東西時，柳禾晏還不禁感嘆了句，“習武之人是真的帥。”
陳崇山若是在，看到柳瑾舟為了買紅糖，用了畢生所學，怕是又要扶額長嘆了。
還沒走到趙家院門口，便聽見裡頭熱鬧得像是過年。幾個婦人圍在院裡嗑瓜子說笑，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，趙大壯正端著一大盤紅雞蛋挨個分。
他家那幾間土坯房前，破天荒掛了紅布簾子，門框上貼了張手寫的“喜”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趙大壯自己的手筆。
趙家婆婆見柳禾晏進來，一把拉住她的手便往堂屋裡拽，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“恩人來了恩人來了”，一邊說一邊又紅了眼眶。
趙家媳婦半靠在床上，頭上裹著擋風的布巾，臉色比那日好了許多，見了柳禾晏便要坐起來，被她輕輕按了回去，仔仔細細地探了脈，又看了看孩子，囑咐了幾句產後調養的法子。
等一圈人終於把她鬆開，柳禾晏才得空退到院角喘口氣。她剛端起桌上的水，還沒送到嘴邊，旁邊便湊過來一張熟悉的臉，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沈雲卿不知從哪裡鑽出來，手裡還拿著半個剝好的紅雞蛋，“禾晏，我聽周老四他們說了，你一個人，銀針下去，血就止住了，連鎮上郎中到了都說你這針法乾淨利落，不像新手。”
他湊近幾分，眼底全是真心實意的佩服，“你說你，種地種得比誰都好，香包三個月給沈家賺了上千兩，如今還會扎針救人……禾晏，你可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。”
柳禾晏被他這連珠炮似的誇獎弄得有些招架不住，耳根微微發熱，端起水擋在嘴邊：“哪有那麼神，我手抖得差點扎不下去，要不是……”
她把後半句嚥了回去。要不是……瑾舟在門外兜底，她怕是還不會那樣孤注一擲。
沈雲卿搖搖頭，那副嬉笑的神色收了收，認真地看著她：“我不是說客氣話。趙大壯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嘴笨得跟石頭似的，可方才他當著滿院子的人說，柳家老大是他趙家一輩子的恩人。能讓趙大壯說出這種話的，你是頭一個。”
柳禾晏被他逗笑了，拿他沒轍，正要說什麼，周老四媳婦又端著碗湊過來，沈雲卿趁機湊得更近了些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哎，說真的，你教我的那個地窖儲菜的法子，我試了，真能存住。你醃的小鹹菜我也快吃完了，下回得多勻我幾罐。你這個人啊，腦子裡怎麼裝了那麼多好東西。”
柳禾晏無奈，“你啊，哪次來，劉奶奶和我不是把鹹菜給你放的滿滿的，你一個公子哥，怎麼就好這口。”
他笑了笑，沒有直接應她，反倒是偏過頭看向院子裡那群鬧鬧嚷嚷的孩子和婦人，聲音輕了些，“禾晏，你將來一定會越走越遠的。可不管你走到哪兒，你是咱們莊子的恩人，也是我沈雲卿的。”
他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紅雞蛋塞進嘴裡，含含糊糊地又補了句，“反正我就知道，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，最好之人。”
他刻意讓這句話含糊著說出去，也不知是在藏著些什麼。
“少爺！”
就在這時，管事忽然從院門外匆匆進來，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，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箋。他在人群中尋到沈雲卿，又看見柳禾晏和柳瑾舟也在一處，便徑直走了過來。
他壓低聲音，卻壓不住語氣裡的那絲興奮，“少東家，柳家老大，柳家二郎，府裡剛得了訊息，院試重新開考了。上諭已下，定在下月初九，各州府自行舉辦。”
沈雲卿接過信箋掃了一眼，眉間那點意外的神色一閃而過，隨即把信箋往柳瑾舟手裡一塞，拍了拍他的肩，什麼也沒說。
柳禾晏偏過頭，看見瑾舟低頭讀著那幾行字，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按了按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院子裡那些鬧鬧嚷嚷的人群，往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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