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幾個時辰後，山中的夜已悄然來臨。
營帳門簾一掀，一道修長的人影彎腰走了出來。蕭衍穿著那身尋常的粗布農夫衣裳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小臂上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痕。
那是他在冷宮裡落下的印子，這麼些年一直沒褪乾淨，但用來偽裝時，便是最好的了。
他走到陳崇山面前，撩起衣襬便要跪下去。陳崇山一把托住他的手臂，那隻粗糙的手掌用了力，生生把這一跪架在了半空。
“師父。”
“您來了。”
陳崇山看著眼前這張已經變得銳利而沉靜的臉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，低聲道：“進去說。你這些日子，怕是不好過。”
陳崇山在營帳中坐定，接過周錚遞來的熱茶，聽蕭衍將這陣子宮中的動向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蕭恪雖敗了一局，卻未傷筋動骨，仍在暗中聯絡朝臣，蕭罡的疑心已被挑起，對蕭衍的傳喚日稀，十皇子和十三皇子各自虎視眈眈，都在等著蕭衍露出破綻。
他聽完，將茶盞擱下，沉默了許久，然後開口。
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，丹藥。既然丹藥劑量減下來反而讓他頭腦清明，那便不必減了。讓煉丹的道士暗中把劑量加回去，不必太猛，但要讓皇上重新倚重丹藥，精力一日不如一日，朝政上的事便沒有那麼多心力去琢磨。衍兒這邊繼續裝傻，不要有任何反常。”
他轉向周錚：“第二件，十四那邊。蕭恪此人隱忍多年，一擊不中必有後手。不能讓他閒著。讓京裡的人放出風聲，就說蕭恪早就在暗中聯絡北境舊部，之所以對軍餉賬目瞭如指掌，是因為他也在北境安插了人手。不必拿出實證，只需讓這話傳進宮裡，讓皇上對他同樣起疑。”
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，繼續道：“第三件，十皇子和十三皇子那邊。這兩人鬥了這些年，積下的黑料不會少。翻一翻舊賬，把十皇子一黨貪墨的證據送到十三皇子的人手裡，再把十三皇子結黨營私的證據送到十皇子的人手裡。不用我們動手，讓他們自己鬧起來便夠蕭恪頭疼一陣了。”
蕭衍聽到這裡，唇角微微彎了彎。師父這三件事，件件都是圍魏救趙、借刀殺人的老辣手段，不廢一兵一卒，卻把所有人的棋都攪亂了。
“是，師父。”
陳崇山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，抬起眼時目光沉靜而銳利，像是直接落在了那深宮之中。
“蕭恪這人，隱忍有餘，你這次能脫身，靠的是周錚手腳快、山裡的弟兄們反應迅速，還有你在大殿上應對得當。但下次，未必會有這麼幸運。”
蕭衍垂眼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陳崇山繼續道，“他那日在殿上說有人供稱見過你密談，雖被禁軍搜查撲了個空，但他一定還會在人證上做文章。你要做的，不是等他出招再應對，而是提前斷他的後路。”
“師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那些可能被他收買的人，先一步握在自己手裡。”
“宮中內侍、御書房伺候筆墨的小太監、冷宮舊人、甚至你身邊那幾個侍衛，但凡能接觸到你的行蹤、能與宮外通上訊息的人，都要心中有數。不必全部拉攏，但要知道誰貪財，誰怕死，誰家中有什麼軟肋。蕭恪能收買的人，你也能收買，蕭恪收買不了的，你要讓他也不敢為蕭恪所用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，“另外，蕭恪這次拿北境軍餉做文章，雖被你化解了，但他已經摸到了你的要害。往後北境那邊的事，不能再經你的手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忽然站起身來，朝眼前的少年深深鞠下腰去。
那動作極快，快到帳中所有人都不及反應。
周錚端茶的手僵在半空，蕭衍更是愣了一瞬，隨即撲通跪倒在地，雙手去扶師父的肩膀，“師父，使不得！您這是做什麼？”
陳崇山彎下的腰卻沒有直起來。他垂著頭，花白的髮絲從鬢邊滑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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