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重開的訊息傳回莊子後，沈雲卿一反常態，夫子講經義，他坐得筆直，筆記從頭記到尾，連柳瑾舟都忍不住偏頭看了他好幾眼。
散了學他也不急著往莊子跑，而是抱著書卷等在廊下，等柳瑾舟收拾好筆墨，便一路跟著他回莊子，嘴裡唸叨的不再只是醃菜方子和地窖儲菜，還夾雜了許多的策論題和經義註解。
“瑾舟，你說這道題，破題能不能從勸課農桑上入手？”
“瑾舟你幫我看看這一段，我總覺得論據不夠紮實。”
“瑾舟你上回說水利之法，我琢磨了好幾天，你看看這麼寫行不行……”
一連幾日，沈雲卿都賴在柳家小院裡不肯走，吃完飯便攤開書卷拉著柳瑾舟不放，非要再探討幾篇策論才肯罷休。
柳瑾舟被他拽著衣袖坐在桌邊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飄。
這幾日已經是越來越晚了……昨日他進屋時燈油都快燃盡了，柳禾晏說讓他安心備考，針法可以停幾日，不必每晚都趕回來當靶子。
但是他始終擔心，他若是不回來，她便會拿自己練針。所以不管沈雲卿拖到多晚，他回來後的第一件事，便是鋪開紙說要檢查她今日練的字，然後捲起袖子，把手臂擱在桌上，讓她“順便”再扎幾針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了看面前沈雲卿那張難得認真的臉，心裡暗暗嘆了口氣，提筆在他圈出來的那一段論據旁批了幾個字，又抬眼往窗外瞥了一下。
沈雲卿自然也是能感到面前人的心不在焉，能讓瑾舟這副模樣的，普天之下也就一個禾晏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了滿桌的策論草稿，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。這幾日他確實把人拴得太緊了，散了學便拽回來，吃完飯又拖到深夜，連他這厚臉皮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可他也是真的怕。院試重開的訊息一傳來，他心頭那根弦就繃得死緊。瑾舟的策論寫得愈發老練，夫子每回批閱都要多圈幾個紅圈，若是瑾舟過了院試而自己沒過，那他們是不是就要先行離開了？
不行，絕對不行。
這一個月，就算往死裡學，他也得跟上瑾舟的腳步。
但一味壓榨也不是長久之計。萬一把人惹煩了，瑾舟以後不管他了，那才是得不償失。
他琢磨了片刻，擱下筆，忽然開口道：“瑾舟，你教了我這麼多，總得讓我交點束脩。你想要什麼？或者還想學什麼？只要我能請到的夫子，我都請來教你。”
柳瑾舟正望著窗外那盞晃晃悠悠的油燈出神，聞言收回目光，想了想。
上回他用輕功去鎮上，在屋頂上歇了好幾回，輕功雖好，到底耗體力。
他抬起眼，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不好意思：
“沈兄，我能……和你學騎馬嗎？”
上次兩人遇險之後，他們也曾聊過，沈雲卿當時在車轅上單手拽韁，另一隻手還能把老李往車廂裡帶，那可不是生手使得出來的。
沈雲卿一聽，眼睛頓時亮了，那股子被策論壓得奄奄一息的神采又活泛起來。他把筆往桌上一擱，往後靠了靠，翹起椅子的兩條前腿，笑得眉眼彎彎：“騎馬？你可算是問對人了。旁的我不敢說，騎馬這事，整個鎮上你找不出第二個比我更合適的師父。”
“我家馬廄裡新添了兩匹小馬駒，性子溫順得很，最適合初學。改日我牽過來，讓你先試試。”
柳瑾舟點點頭，唇角微微彎了彎：“那便有勞沈兄了。策論的事你也不必太急。你這幾日的論據比之前紮實了不少，只是破題的方向還可以再靈活些。明日我把你前幾日寫的那幾篇逐一拆給你看，哪些地方可以換角度入手，哪些地方引經據典還不夠穩。”
沈雲卿聽得連連點頭，忽然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笑了一聲，“瑾舟，你知道你這人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嗎？”
柳瑾舟一愣，“什麼？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，“你明明心裡急得不行，還能坐在這裡，一句一句地給我拆文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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