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莊戶們早已散盡，乾枯了的棗樹在院牆邊靜靜立著，枝丫上掛著的幾盞紙燈籠還未熄滅，在風裡輕輕打著旋兒，把一地明明暗暗的光影搖得細碎。
柳禾晏將最後一摞碗碟收進灶房，出來時看見劉奶奶還坐在廊下，安安靜靜地望著她。
她知道奶奶在等，從師父走的那天起，奶奶就在等一句話了。
柳瑾舟也從屋裡抱了一件厚棉袍出來，輕輕披在劉奶奶肩上，然後在老人面前蹲下來，握住她那雙粗糙的手。
“奶奶，我們要去京城了。”
鄉試還要兩年才舉行，且依舊在省城，不在京城。但京城中的動向，他和阿禾都清楚。師兄獨自撐著，師父也在那邊，早些過去便能早些做準備。
況且師父已經離開兩個月了。一年多來朝夕相處，這兩個月還是他們頭一回分開這麼久。他與阿禾嘴上不說，心裡卻早想他了。
劉奶奶沒有驚訝，反握住他的手，輕輕拍了拍。“我就知道，”
“老哥走的時候，我就知道。”
柳禾晏挨著她坐下，把師父已在京城盤下一間藥材鋪子的事大致說了一遍，這還是師父傳回來的信中所說，前面是藥堂，後面帶著個小院，雖不大，住他們幾個人綽綽有餘。
鋪子的位置也好，離街面不遠，往後瑾舟讀書、她研習醫術都方便。
“師父在信裡說，鋪子後頭那間屋是留給您的，朝陽，冬天日頭足。”
她說著，偏頭看了看劉奶奶，聲音放得輕了些，“就是院子小，比咱莊子裡窄巴一些，師父也讓您別嫌棄。”
自然，之前的將軍府倒是寬敞許多，可是如今這局勢，那荒廢的將軍府，是絕無可能重新進去的，陳崇山也只得尋了此處。
劉奶奶聽完，擺擺手，笑了，“窄巴怕什麼，咱從山裡出來的時候，住的啥？如今有屋有炕，還能一家人湊一塊兒，就是福氣。”
“啥時候動身？”
柳禾晏看了看瑾舟，轉過臉來輕聲道：“這面的事情還要交代交代，等瑾舟去一封信，問問師父的意思，咱們就動身。”
劉奶奶點點頭，沒有再問旁的，“成，”
她站起身，佝僂著腰往屋裡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，“你們在哪兒，奶奶就在哪兒。京城也好，山溝也好，都是一家子。”
柳禾晏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，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緊。柳瑾舟還蹲在原地，她伸出手，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剩棗樹上的紙燈籠還在風裡輕輕晃著，晃在牆角有柳禾晏曬草藥的簸箕，晃在廊下陳崇山坐慣的竹椅，也晃在棗樹上還刻著柳瑾舟去年練功時不小心留下的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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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禾晏是在第二日傍晚去找沈雲卿的。
她騎了那匹灰白馬駒，沿著莊子到鎮上的土路慢慢走，馬背上的顛簸已不再讓她害怕，甚至在每日練習下，如今騎得已經比較熟練。
到了沈府門口，她翻身下馬，還沒來得及請門房通報，便看見沈雲卿正從花廳裡出來，手裡還攥著一卷賬冊。
他看見她時愣了一瞬，隨即把賬冊往管家手裡一塞，幾步便迎了上來。“禾晏？你怎麼來了？是不是莊子裡有什麼事？”
柳禾晏搖搖頭，將馬拴在門前的拴馬石上，轉過身來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。
“沈大哥，我們要去京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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