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就這樣走過一家又一家，最後到了孫家嫂子門前。
當初接生時，孫家嫂子是頭一個挽起袖子進屋幫忙的。總是風風火火的她，實際上待人極為真誠。如今她正抱著自家的孩子在院裡曬太陽，見他們來了，便把孩子往自家男人懷裡一塞，幾步迎上來。
“我就知道你們要來。昨兒個我就跟我家那口子說了，柳家要走，我得給他們備點東西。”
她從灶房裡提出一隻竹籃，裡頭裝著十幾個雞蛋和一塊臘肉，“雞蛋是這兩天攢的，臘肉是自家醃的，你們帶在路上吃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湊近柳禾晏耳邊，壓低聲音說，“禾晏，你是個好孩子，往後不管走到哪兒嫂子都替你祈福。瑾舟這孩子往後要是敢忘恩負義，你就回來，我讓我那口子揍他。”
柳禾晏望著一旁忽然垂下頭的柳瑾舟，不禁有些失笑。
以他的耳力，想必是也聽到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，“嫂子放心，二郎不是那樣的人。若真有那一天，我也定會離他遠遠的，讓他再也尋不到我。”
話音剛落，方才還只是垂著頭的柳瑾舟已往前跨了一步，目光認認真真地落在她臉上，那眼神里有幾分急切，“我不會，我發誓，若是有一日，我忘恩負義，定遭天打雷劈。”
柳禾晏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，“傻孩子，瞎發什麼毒誓，還不快呸呸呸。”
然而柳瑾舟卻沒應，只是笑著望著她。
孫家嫂子被這陣仗弄得一愣，隨即笑起來，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兩步：“好好好，嫂子信了信了。”
看這樣，這孩子應是個靠譜的，不會像那些畫本子裡的書生一樣。
柳禾晏走出孫家的院子時，暮色已經漫上來。莊子裡的炊煙在晚風裡輕輕盪開，她沿著那條走過了無數遍的土路慢慢往回走。
柳瑾舟走在她身側，手裡提著王嬸納的布鞋、趙家給的紅雞蛋、孫家塞的臘肉，還有周老四那壇貼著紅紙的麥子酒。
莊子裡亮起了燈火。那些她敲過的院門，那些圍著她問墒情和施肥的人，那些端著蒸糕和醃菜擠滿柳家小院的婦人們，都成了她心裡一塊沉甸甸的存在。
“二郎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們以後，若得了機會，常回來吧。”
“自然，他們，早就把咱們當成一家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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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行前兩日，柳禾晏與柳瑾舟回了趟山裡。劉奶奶腿疾犯了不便走山路，又得留在家裡收拾行李，便沒有跟來。
兩人天不亮便出發，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道往上攀。初冬的深山比外頭更冷，石壁上滲出的水珠結了薄薄的冰碴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他們先去祭拜了柳禾晏的父母。墳塋藏在半山腰一處避風的坳地裡，兩座矮矮的土墳挨在一起，墳前立著塊粗糙的石碑，還是去了莊子後，柳瑾舟和柳禾晏偶然回來採草藥，自己找了石頭刻的。
如今墳上的草枯了又青，青了又枯，如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柳禾晏拔去墳周的枯草，將帶來的祭品一一擺好，跪在墳前，閉上眼在心裡說了許多話。
她穿越到這副身體的那天，原主剛在饑荒中嚥了氣。她用這副身體活下來，用這副身體護住了二郎，也用這副身體在這陌生的世道里紮下了根。
是這對父母給了她這副身體，是這座山給了她最初的庇護，她替原主活著，也替自己活著。
柳瑾舟跪在她身側，燃了香，將一碗酒緩緩灑在墳前。然後他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，直起身來，鄭重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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