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行前一日，沈懷在莊子裡辦了一場送別宴。沒有擺在沈府的花廳，也沒有請鎮上的鄉紳富戶，就只在這一方小小的柳家院子裡，擺了幾張大桌，來的全是莊戶和學堂裡與沈雲卿和柳瑾舟相熟的幾個同窗。
自然，那個因為家道中落而直接銷聲匿跡的趙惟生並不在列。
劉奶奶和柳禾晏在灶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，把莊戶們送來的東西都做了一些。
暮色剛漫上來，院子裡便坐滿了人。沈雲卿是跟著沈懷一道來的，沈懷難得沒有騎馬，也沒有坐車，只是和兒子並肩走著那條土路，一路上不時偏頭看沈雲卿一眼，卻始終沒有開口。
這頓飯吃得熱鬧。莊戶們輪番端酒來敬，沈雲卿來者不拒，灌了幾杯下肚臉上便有了紅暈，說話嗓門也大了，拉著柳瑾舟的袖子，翻來覆去地說到了京城還要一起溫書，一起趕考，一起吃遍京中美食。
柳瑾舟難得沒有抽回袖子，只是安靜地聽著，不時點頭應一聲。
坐在旁邊的柳禾晏偶爾插話，笑他還沒上路就惦記上吃的了，他便又舉杯去敬她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“到了京城我罩著你”，被柳瑾舟伸手把他的酒杯截了下來。
沈懷坐在陳崇山常坐的那把竹椅上，端著一碗麥子酒，自始至終沒有怎麼說話。
他看著沈雲卿在人群裡穿梭，和周老四划拳，和王嬸鬥嘴，和柳瑾舟勾肩搭背地說著京城的事。
一個父親，就這樣默默望著兒子，望著那個幼年喪母、被他一個人拉扯大的孩子，他也知道，他終究還是要離開這裡，去一個他夠不到的地方。
只是，終究有些捨不得。
筵席將散時，沈懷已有了幾分醉意。他一向自持，從不曾在人前失態，此刻卻靠在椅背上，眼眶紅了一圈。
沈雲卿蹲在他面前喚了聲爹，他擺擺手，只是說了句，“爹沒事，爹高興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伸手理了理兒子被風吹亂的衣領，輕聲道：“你比你爹有出息。你娘若還在，也會高興的。”
沈雲卿臉上已恢復了鄭重。他心裡清楚，論說起來，自己執意隨柳家進京，拋下父親一人在家，是大不孝。
但，若不是遇見柳家人，他大約還是那個渾渾噩噩的沈家少爺，每日翻翻賬本、搗鼓搗鼓醃菜，從不想明天。
可如今不一樣了。那些在莊子裡親眼見過的、親手做過的，那些策論裡寫下的農桑水利、蓄水備旱，讓他漸漸明白，他不只能幫莊子裡這幾戶人家。
他還可以走得更遠，做更多的事，幫更多的人。
所以，不只是為了……那個人，他也想，為著自己重新生出的少年志，拼上一拼。
若在京城闖出些名堂，他便接父親入京，若是混的不好，也不至於辱沒了沈家的門楣。
當然這些話，他並沒有說出口，只是反握住父親的手，用力點了點頭，然後別過臉去把眼角那點溼潤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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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過三巡，院子裡的人漸漸散了。
許是因為心中有事，沈雲卿難得的喝了些酒，此刻已有些昏沉，被老僕攙著送回了沈府。柳禾晏和劉奶奶在灶房裡將剩菜歸攏妥當，又把明日要帶的行李最後清點了一遍，一一打包捆好。
柳瑾舟正收拾桌上的碗碟，忽聽身後有人喚他。轉過身，沈懷站在廊下，朝他微微點頭。
“瑾舟，陪沈叔坐一會兒。”
兩人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。
“瑾舟，沈叔問你一句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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