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程那日，天還沒亮透，莊子口那棵大柳樹下便聚滿了人。莊戶們天不亮便起來，舉著火把，把這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映得明明暗暗。
柳禾晏扶著劉奶奶上了馬車，又將那隻裝了醫書和銀針的藥箱穩穩擱在車廂角落。沈雲卿騎馬跟在馬車旁，身後是沈懷派來的那位僕從，名為鄭服，三十來歲，沉默寡言，柳瑾舟幾乎一眼便看出他下盤穩實、吐納綿長，是個身上有功夫的。
另外還有一個墨寶軒的夥計，喚作韋登，駕著另一輛馬車隨行，更是步履輕捷、目光警覺，分明也是個練家子。這兩人往車隊裡一站，倒不像趕路的隨從，更像是押鏢的護衛。
柳禾晏看著那位身姿挺拔、眉目端正的“夥計”，心裡明白這是吳爺爺和師父的安排，不禁有些失笑，但還是端端正正地朝他拱了拱手：“韋大哥，一路上請多關照了。”
韋登連忙回禮，應了聲，“柳公子客氣”。
柳瑾舟最後檢查了一遍車軲轆和韁繩，確定一切妥當，才翻身坐上馬車前頭的車轅，朝那些舉著火把、站在寒風中目送的莊戶們深深拱手，馬車便在晨光裡緩緩駛出了莊子。
沈雲卿送的兩匹馬也被牽在後頭跟著。馬還不大，拉不了車，但柳禾晏盤算過，這一路少說也得走上個把月，若是車廂裡悶得難受，她寧可出來騎馬。
腿疼好過暈死。
果然如她所料，起初她坐在馬車裡，靠著車廂壁，懷裡抱著藥箱，馬車晃晃悠悠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那股熟悉的眩暈感便從胃裡翻湧上來。
她掀開車簾透氣，吹了陣冷風稍稍緩過來些，柳瑾舟熟練地從懷中取出師父早前配好的醒腦丸遞過去，她含了一粒又坐回去，可不過一炷香的功夫，便又不行了。
劉奶奶心疼地拍著她的背，沈雲卿和柳瑾舟都想停下來歇一歇，都被她搖頭攔住了。
好不容易捱到午間歇腳，柳瑾舟從車轅上跳下來，掀開車簾，便看見她臉色發白地靠在劉奶奶肩上。沈雲卿也翻身下馬，快步走上前遞過水囊，眉頭擰得緊緊的。
柳瑾舟什麼也沒說，只是伸出手，在她虎口的合谷穴上緩緩按壓起來，師父教過，這個穴位一直按著，能緩解暈眩。
“阿禾，午後別坐車了，跟我一起騎馬吧。”
柳禾晏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。柳瑾舟便轉身從車廂裡取出一個布包，開啟來，是一副用細棉布縫製的軟墊，裡頭絮了新收的棉花，軟乎乎的，邊角縫得整整齊齊，還綴著兩根布條，正好能綁在腿上。
他蹲下身，細心的將軟墊給她綁在了腿上，布條繞過小腿，系得不鬆不緊，剛好貼住腿側，“綁上這個，馬鞍磨久了腿會疼。墊著能好一些。”
然後他又起身從車廂裡取出一件厚夾襖，展開來裹在她身上，前襟的帶子繫緊。
騎馬風大，容易著了風寒，他早料到會有這一茬，軟墊和夾襖都是提前做好的。
柳禾晏低頭看著腿上那副針腳細密的軟墊，又看看身上這件厚實合身的夾襖，忽然抬起頭來，朝他彎了彎嘴角：“案首給我縫墊子，這福氣可不是誰都能有的。”
柳瑾舟垂下眼，唇角微微彎了一下，沒有接話，只是把夾襖最上頭那顆盤扣又緊了緊。
旁邊的韋登看在眼裡，問了句：“用不用我騎馬帶著柳公子？她暈車不適，坐在我馬上能穩當些。”
柳瑾舟搖了搖頭，“謝謝韋大哥，不必了。”
歇過之後，柳禾晏便不再坐馬車了。柳瑾舟先是翻身上了棗紅馬，將灰白馬駒的韁繩攏在手中，另一隻手伸過去，託著她的腰，將她穩穩送上馬背。
初冬的風迎面撲來，帶著田野裡泥土和枯草的氣息，方才在車廂裡那股悶濁的眩暈感被吹得乾乾淨淨。
她騎在馬上，腰背漸漸鬆下來，竟能隨著馬的步伐輕輕起伏了。柳瑾舟騎著棗紅馬跟在她身後，保持著一個馬身的距離。
沈雲卿策馬走在最前頭，不時回頭望一眼，見柳禾晏臉色漸漸紅潤起來，才放心地轉回去，和老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京城的事。
一行人在冬日淡薄的日光裡沿著官道緩緩前行，而前方京城的路，正一寸一寸地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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