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蕭衍卻總能揀著最妥當的時辰來。
他總是在暮色初臨、皇上從那一場漫長的丹醉裡悠悠轉醒時出現，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藥茶，或是捧著一疊不緊要的奏疏，垂著眼在榻邊伺候。
就如同今日。
“來了？”
帝王的聲音沉沉地從帷帳後傳來，蕭衍跪地叩首，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：“兒臣拜見父皇。”
蕭罡半倚在引枕上，渾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，“嗯，你日日過來，有心了。”
蕭衍垂著眼，“為了父皇身體康健，兒臣做什麼都願意。”
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皇上身邊的統領太監江公公“恰好”趨步而入，在帷帳外站定，躬身道：“皇上，十殿下與十三殿下求見。說是有要事啟奏，已來過許多次了，說……務必請陛下決斷。”
蕭罡的眉頭驟然蹙緊。又來了。這一個多月，這兩個人像一對互咬的瘋狗，今日你揪我的錯處，明日我告你的黑狀，樁樁件件地往他跟前捅，恨不得立刻借他的手鏟除對方。那點奪嫡的心思，早已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。
他合上眼，在心裡冷笑了一聲，也多虧了他們這般內鬥，他倒是知道了不少事。貪墨、結黨、賣官、私下結交邊將，這兄弟倆瞞著他做的事，比他想的多得多。
他的手指在錦被上慢慢叩了兩下，沒有睜眼，只是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：“不見。”
江公公正要下去覆命，就聽蕭衍開了口，“父皇息怒。十哥與十三哥近些日子確實來得勤了些，想來是真的有要事。兒臣聽宮裡人說，兩位兄長最近各自都忙得很，府上常有武將出入。想來是為了朝廷的事，父皇不妨聽一聽，免得他們著急。”
說得笨拙而懇切，彷彿全然不知這句話落進父皇耳朵裡會激起什麼。蕭罡的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。武將？這兩個混賬東西，鬧到如今連遮掩都不屑了。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帝王的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。
十皇子與十三皇子一前一後跨進殿門，面上還維持著禮數週全的模樣。
但一伏跪下去，事情便變了味。
十皇子搶先一步開了口，“父皇，兒臣本不想在聖駕前與兄弟爭執，然此事關乎社稷，不得不言。十三弟在軍餉賬目上動了手腳，私吞糧餉，數額之大，令人髮指。兒臣手中有賬冊為證，請父皇過目。”
十三皇子跪在另一側，面上掛著三分委屈七分憤慨：“父皇明鑑，皇兄這是惡人先告狀。軍餉經手之人不下數十，賬目出入本是常事，皇兄單挑幾筆模糊的便扣在兒臣頭上，分明是借題發揮。倒是皇兄自己，上月在南邊一口氣撤換了三個知府，安插的全是他自己的人，兒臣倒想問一句，皇兄這是要做什麼？”
“你血口噴人！那幾個知府貪贓枉法，我依律撤換，何錯之有？倒是你，私下結交邊將，收了人家多少好處，你當父皇不知道嗎？”
“結交邊將？”十三皇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冷笑一聲，“皇兄這話說得好聽，你府上那幾個門客，哪個不是從軍中出來的？上回中秋家宴，你還帶了人在宮門外候著，怎麼，怕父皇留你吃飯不成？”
十皇子臉色驟然漲紅，額角青筋突突直跳：“我那不過是幾個舊部……”
“舊部？父皇聽見了，他親口認了。私蓄舊部、撤換知府、安插親信，皇兄，你這步步為營的架勢，是想做什麼？是要把這朝堂都換成你的人嗎？”
“閉嘴！”蕭罡猛地一拍榻沿，殿中嗡嗡的迴音震得燭火齊齊一跳。他喘著粗氣，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掃了又掃，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蕭衍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半步，垂著眼。
十三皇子咬了咬牙，知道今日已撕破了臉，索性把最後一張牌也甩了出來。他膝行半步，聲音更急了幾分：“父皇，皇兄方才汙衊兒臣私吞軍餉，兒臣不服。請父皇徹查兒臣的賬目，還兒臣清白。但在此之前，兒臣倒想請父皇先查一查，皇兄府中私藏的那件龍紋玉器，究竟是何居心。私藏禁物，比貪墨軍餉更重！”
此話一齣，殿中驟然死寂。蕭罡的手指頓住了，緩緩抬起眼，目光從那個抖如篩糠的兒子臉上掃過。
他盯了十皇子許久，又轉向十三皇子，忽而輕笑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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