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駕崩的訊息是在五更天傳遍京城的。
喪鐘從宮城最高的鐘樓上沉沉地盪開，一聲接一聲，把整座皇城從睡夢中撼醒。
京城百姓尚在夢鄉之中，便被各坊的坊正挨家挨戶拍門喚醒。不過半個時辰，整座京城便換了顏色。
朱門漆戶的燈籠被摘下，換上素白絹紗；臨街鋪面的幌子一律撤去紅綢，換上藍灰布幔；家家戶戶的門楣上貼了白紙，街面上但凡有紅漆之處，都被白布密密地遮了。
皇帝的靈柩停於乾清宮正殿，滿朝文武披麻戴孝，跪伏於御階之下。
白燭高燒，香菸繚繞，偌大的殿中只聽得到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唱禮聲，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幾聲啜泣。
先帝駕崩，太子繼位，本應是順理成章的事，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流，遠比想象中要洶湧得多。
殿中忽然站起一個人來，是都察院的一位老御史，姓孫，素日里不顯山不露水，此刻卻直挺挺地跪在御階下：“臣有疑！陛下雖龍體欠安，然數日前尚能批閱奏章，何以一夜之間驟然薨逝？太子殿下連日值守禦前，昨日臣等家中又都有重軍把守。”
“臣斗膽，請殿下釋群臣之疑！”
殿中一陣騷動。幾個素來與蕭恪有舊的老臣彼此交換了眼色，紛紛附和：“孫御史所言極是！先帝駕崩之時，殿中唯有太子一人，內侍宮女皆被屏退，此等情形，焉能不令天下人揣測？”
然而還未等蕭衍開口，支援太子的朝臣已紛紛出列。新任戶部尚書是半年前蕭衍從地方上提拔上來的，年不過四十，說話不卑不亢。
“諸位此言差矣！殿下早已正位東宮，繼位本就是名正言順。更何況這兩年來朝中庶務皆由殿下代為處置，樁樁件件有案可查，江淮治水、北境軍餉、各州府賦稅減免，哪一樁不是殿下親力親為？殿下已是太子，又有監國之實，何必行宮變之舉？”
他轉身朝向蕭衍，拱手道，“殿下，臣以為此等無稽之談，不值一駁。”
另幾位大臣也站了出來，語氣更為激憤：“皇帝龍體抱恙非一日之寒，太醫院脈案俱在，一查便知。倒是孫御史，大行皇帝在時怎不見你這般慷慨陳詞？如今先帝屍骨未寒，你便在靈前發難，究竟是何居心？”
兩派在殿中爭執不下，蕭衍始終沒有開口。他跪在靈前，身披孝服，面色沉靜如水，彷彿那些爭吵與他毫不相干。
直到殿中爭吵聲漸漸平息，他才緩緩站起身來，轉向滿朝文武，開口時聲音不高，卻壓得殿中鴉雀無聲：“諸位愛卿的疑慮，孤聽明白了，孤今日便給諸位一個交代。先帝聖明，早已料及今日之事。”
他抬了抬手，江公公從側殿趨步而出，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，抬著一架梯子。在滿朝文武驚疑不定的注視下，梯子被架在乾清宮正殿那塊“正大光明”匾額之下。
江公公親自攀上梯子，從匾額後頭取出了一隻錦囊。
那錦囊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，封口處的火漆完好無損，顏色已有些暗沉，卻仍是御用的硃紅色。
蕭衍接過錦囊，在靈前雙手舉起，讓滿朝文武看清封口處那枚完好無損的御印。然後他拆開錦囊，取出一卷明黃絹帛，遞給江公公。
江公公展開來，朗聲念道：
“朕嗣祖宗大統，夙夜憂勤。皇十五子衍，仁孝天植，睿智夙成，宜承繼大統。朕觀其久居潛邸，深知民間疾苦，能體朕心，當為天下主。其以繼皇帝位，改元建安。內外文武群臣，其同心輔佐，共保宗社。欽此。”
絹帛上的字跡蒼勁有力，正是蕭罡的御筆，落款處蓋著傳國玉璽，日期恰是蕭衍被冊立為太子後不久。
江公公跪在階下，蒼老的聲音微微發顫：“老奴親眼看先帝將這錦囊置於匾額之後，先帝有言，若太子能得群臣擁戴，此旨便不必取出；若有人質疑，此旨便是鐵證。”
是啊，那時候的蕭罡，對蕭衍深信不疑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孫御史面如土色，跪伏於地，不再吭聲，
那幾個方才附和的老臣也紛紛跪倒，連稱，“臣等愚昧。”
蕭衍將聖旨收起，目光從滿朝文武臉上一一掃過，他看見的是一片臣服的脊背，和幾個角落裡即便跪著也掩不住不甘的面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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