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的宮城,靜得不像話。
京城百姓尚在夢中,渾然不覺每條街巷的暗處都伏著身披輕甲的禁軍。
所有朝廷命官的府邸門外都有重兵把守,不許進,不許出,不許傳遞任何訊息。
那些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大員們,此刻全都成了甕中之鱉,連家僕出門倒夜香都被擋了回去。
他們甚至都不知何時被圍困,只知道,這座京城突然之間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咽喉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宮中御道上空無一人,兩側的宮燈依舊亮著,卻照不見往日穿梭的內侍與宮女。只有偶爾一隊禁軍靴聲整齊地踏過青磚,又迅速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間。
皇帝的寢宮內只點了一盞燈。燭火微弱,勉強映出龍榻上那具枯瘦的身軀。蕭罡已經昏迷了整整兩日,太醫院束手無策,只說是聖上操勞過度。
蕭衍坐在榻邊,面色平淡的等著,從黃昏等到深夜,從宮門落鎖等到月上中天。
榻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。蕭罡的手指動了動,眼皮緩緩撐開,渾濁的目光在昏暗的殿中茫然地游移了片刻,才慢慢聚焦在榻邊那道修長的身影上。
“誰……”
蕭罡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像砂紙,極為難聽。
“是兒臣,父皇。”蕭衍微微傾身,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卑躬屈膝。
“父皇昏睡了兩日,兒臣一直守在這兒。”
蕭罡的目光漸漸清晰了些,落在眼前這張年輕的臉上。
殿中只有他們父子二人,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,把各懷心思的沉默拉得極長。
蕭罡看了他許久,忽然開口,“朕的那些血滴子……去哪兒了?”
蕭衍端起旁邊的藥碗,吹了吹,迎著那道渾濁而銳利的目光,語調平緩地答道:“兒臣不知父皇在說什麼。血滴子只聽父皇一人號令,兒臣從不敢過問。”
蕭罡盯著他,胸腔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,“你不知道?如今,除了你,還能有誰,讓朕的血滴子毫無音信。”
他撐著眼皮,目光在蕭衍臉上來回逡巡,像是在辨認一個他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。
“朕就說,這世上怎麼會有不偷腥的貓。他們說得沒錯,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個,蕭衍,朕問你,你可有不臣之心?
蕭衍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榻上這個枯瘦的老人,想起自己三歲被扔進冷宮,想起母妃臨死前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,想起這麼多年,若非自己後來的鑽營,這位所謂的父親,從來沒把自己,當成個人看。
或者說,他不把任何人,當成一個人看。
他這些年裝傻充愣,沒有一日不是為了活下來。
“父皇問兒臣有沒有不臣之心。”
“那兒臣斗膽,也想問父皇一句。父皇做了這麼多年皇帝,殺了那麼多忠臣良將,換了那麼多後宮嬪妃。邊疆將士餓著肚子戍守時,您在後宮大宴歌舞。您可曾有一次,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過?”
蕭罡猛地瞪大雙眼,喉間發出一聲渾濁的嘶響。蕭衍卻不為所動,繼續說了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