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這道旨意，他等了太久。
在戰場上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、被敵軍與自己人的刀鋒同時逼向絕路時，他在等。
在街頭淪為乞丐、蓬頭垢面地縮在別人的屋簷下時，他在等。
在荒山野嶺間和兩個半大孩子一起開墾那片貧瘠的荒地時，他在等。
他以為這輩子大約等不到了，以為這份冤情會和自己這把老骨頭一起埋進土裡，無人知曉，無人在意。
可他沒想到，竟然還能等到今天，還能等到這一紙昭雪的聖旨。
屋中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崇山身上。老人緩緩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，站起身來，一步一步走上前來。
這個多年前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將軍，撩起衣襬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他昂起頭，聲音卻依舊洪亮，就如當年在軍帳中點兵時的模樣。
“臣，陳崇山，領旨謝恩。”
柳禾晏跟著跪在身後，她望著師父的背影，忽然覺得此時此刻，這個跪在地上的老人，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將軍。
至於師弟師妹的封賞，蕭衍並未急於下旨。
瑾舟那邊，他想等鄉試過後再行定奪。以瑾舟的才學，中舉是遲早的事，屆時憑功名授職，名正言順，朝堂上也無人能置喙。
至於禾晏，他私心裡早有了計較，以師妹的才情心性，便是封個縣主也當之無愧，這念頭他從兩年前便揣在心裡了，只是從未與人提過。
但眼下還不行。兩個孩子年紀尚小，他又剛剛登基，根基未穩。這時候大張旗鼓地封賞師弟師妹，無異於將他們推到風口浪尖，成為那些暗處眼睛的靶子。
還是要慢慢來，總有一日，他會把該給他們的，一樣不少地捧到他們面前。
但也不能虧待了他們，思量再三，蕭衍下了一道更為實際的旨意……
賞黃金白銀。
他記得很清楚。那年冬夜，他輾轉尋到師父的落腳處，推開那扇漏風的破門之前，曾在窗根下無意間聽見自己那位小師妹嘟囔著，“錢不是萬能的，但是沒錢是萬萬不能的。”
那時他只覺得這個“小師弟”還挺有趣，但後來他奪嫡路上步步為營，恨不得把每一枚銅板都用在刀刃上，對這句話的體會便愈發深刻。
如今他坐擁天下，賞錢自然沒問題，但這錢也並不是單純的賞賜
所以，賞錢肯定是沒問題，而且這個錢也不是單純的賞賜。
這筆銀子一部分撥給了莊子，興修水利、擴種良田，以保來年春耕無憂。一部分撥給了清風樓，專款扶持菜品研製，並將考生餐正式納入官府推行的善政，在貢院周邊廣設粥棚與簡餐攤，惠及更多囊中羞澀的趕考學子。
此外，他另撥了一筆銀錢，在城南開設善堂，專門收容因戰亂與饑荒流離失所的老弱婦孺。
這幾樁事辦下來，既是扶持，也是成全。
柳禾晏想讓酒樓惠及百姓的心願、柳瑾舟在策論裡寫過的天下寒士皆有所居”，他都替他們一一落到了實處。
所以，當陸徵派人將沉甸甸的銀票和幾箱銀錠抬進那座剛剛被賜名為“歸瀾院”的宅子時，劉奶奶著實嚇了一跳。
她活了這麼大歲數，頭一回見到這麼多銀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，白花花的光晃得她直拿圍裙角揉眼睛，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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