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，他轉過身，端端正正地朝陳崇山行了一禮。即便他已成了九五之尊，這一禮依舊和以前一樣。
“見過師父。”
陳崇山側身讓了一下，望著眼前這個一身便服、卻已貴為天子的徒兒，緩緩道：“你如今貴為九五之尊，往後便不要再向我這個糟老頭子行禮了。”
蕭衍直起身，搖了搖頭，語氣恭敬：“一日為師，終身為父。您是師父，也是如今的國師。這一禮，您當得。”
陳崇山這才受了他這一禮，隨即話鋒一轉，道：“昨夜才行登基大典，今日該有不少政務等著你處置才是，怎麼現在過來了？”
蕭衍道：“師弟師妹可在家中？我有些事，想請他們幫忙。”
陳崇山微微蹙眉，鄭重道：“陛下，您該用自稱才是。君臣之禮不可廢。”
蕭衍笑著搖頭，語氣仍是那副親近自在的模樣：“和你們在一處慣了，改不過來。下次再說。”
陳崇山無奈地嘆了口氣。這孩子，無論走到多高的位置，在他們面前，這自稱便從未改過來過。方才他與故交舊部在前院敘話，柳禾晏和柳瑾舟便各自回了屋，一個在燈下琢磨新得的針法，一個伏案研讀師父給的兵法術策。他也只得暫且擱下這事，緩聲道：“在，我去喚他們。”
蕭衍抬手攔住他：“不必勞煩師父，您坐著陪叔伯們說話。我去找他們。陸徵，去讓秋茗請柳姑娘到瑾舟房中，說我有事相商。”
“是。”陸徵應聲而去。
柳禾晏接到訊息時正對著銅鏡拆髮髻，聞言微微一愣，師兄怎麼這個時候出宮了？如今他是皇上，他若是有事，不是應該召他們入宮覲見之類的嗎？
她讓秋茗替她簡單攏了攏頭髮，換了身素淨的衣裳便往外走。推開柳瑾舟的房門時，兩人已相對而坐，桌上擱著一壺剛沏的熱茶，顯然都在等她。
“師妹來了，請坐。”
蕭衍抬手指了指瑾舟身旁的椅子。柳禾晏行了一禮，落座後便忍不住問：“師兄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？宮裡不是該有一堆事等著嗎？”
蕭衍看著兩人，沒有繞彎子，直言道：“我這次來，是有事想請師妹幫忙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鄭重了幾分，“這幾年饑荒雖已緩解，但仍有不少地方糧食欠產，百姓還是吃不飽飯。戶部那幫人遞上來的摺子，不是加稅就是攤派，沒有一個能真正落到實處的。”
“師妹，你在莊子裡哪一年，蓄水、施肥、防蟲、輪作，那些法子我都看在眼裡。我想請你把這些經驗系統地整理出來，寫成一本農事手冊，頒行到各州府縣衙，讓各地農戶都能照著做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微微頓了頓，隨即補了一句：“我知道這些法子都是你這些年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心血，本該是你的秘法。這樣，我以朝廷的名義向你購買，你開個價。”
柳禾晏怔了一瞬，隨即輕輕搖了搖頭。
當年她選擇農學這條路時，心裡裝著的便是讓農民富裕、農業繁榮、農村和諧。如今雖沒能留在那個時代發光發熱，卻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得了大展拳腳的機會，她又何樂而不為？
“師兄不必提什麼購買。那些法子本就不是我獨創的秘法，也是從別處學來、在田裡一點一點試出來的。能讓更多人吃飽飯，我求之不得。”
她頓了頓，“我只是需要些時間，把那些零散的記錄整理成文，儘量寫得通俗易懂些，讓不識字的農戶聽了也能明白。”
蕭衍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，隨即笑著點了點頭：“如此，便多勞煩師妹了。”
他轉過頭，正想囑咐柳瑾舟幾句，便看見某人端坐在旁，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，眼底那點壓都壓不住的自豪明晃晃地掛在臉上，彷彿方才被誇的是他自己。蕭衍輕咳一聲，對面的人才堪堪回過神來。
“瑾舟，你幫師妹一起整理。你在莊子裡親眼見過那些蓄水池和排水渠是怎麼修的，有你在旁邊，她能省些力氣。寫完了先給我看，我來作序。”
柳瑾舟應了聲是，只是被抓包的某人，耳根還是悄悄泛起了一層紅。
蕭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將話頭轉向柳瑾舟，“瑾舟，還有一樁事，我想聽聽你的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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