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莊子回來，柳禾晏沒歇多久，便又換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袍，束了髮髻，去了師兄劃到她名下的那間酒樓。
酒樓在京城最熱鬧的街面上，上下兩層，正是午市剛歇的時辰，大堂裡零星散著幾個喝茶的客人，空氣中還浮著沒散盡的飯菜香。
這酒樓原本師兄是劃給瑾舟的，可那孩子說什麼都不肯接，只道他幫著打理便是，東家還是阿禾來做才合適。
柳禾晏拗不過他，只得隨他，於是這間酒樓便也成了她的地盤。
今日，韋登也一起跟著，剛來京城時，因為師父不適合露面，韋大哥就總跟著她，護她周全，如今，也習慣瞭如此。
韋登今日照舊跟在她身後。剛來京城那陣子，師父不便拋頭露面，出門辦事都是韋大哥跟著她，護她周全。如今早已習慣了。
他落後半步，目光已將酒樓前堂後院的通路、樓上樓下的出入口一一掃過。呂安那邊他放心，都是自己人，可酒樓不同，人多眼雜，又處鬧市，他是務必要親自跟的。
掌櫃姓錢，約莫四十多歲，臉上掛著笑迎上來，禮數週全：“這位便是少東家吧，昨兒就聽說您這幾日要過來，快請進快請進。在下錢茂，是這酒樓的掌櫃。您先坐，我讓人給您上壺好茶。
柳禾晏也笑著回了一句，“錢掌櫃不必多禮”，便接過茶在桌邊坐下來，又招呼錢茂也坐。
說起來，她在現代時，也最討厭這種客套的場合，可如今，忽然成了東家，也得硬著頭皮裝一裝樣子。
她先把賬房和幾個夥計挨個叫過來認了人，問了幾句家常，又去後廚看了看灶臺和庫房，把整間酒樓上上下下轉了一圈，這才重新回到前堂，翻開錢茂遞上來的賬本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賬本用的是兩年前她教給鋪子管事的那種數字計數法，分類、入賬、出賬的格式都是當年在蕭衍的默許下，她親手定下的規矩。
所以眼睛掃過的數字在心裡一盤便有了數。
可剛翻到第三個月，她的手指停了。
有幾筆採買的賬，數目對不上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旁邊正端著茶笑呵呵的錢茂。“笑面虎”這三個字，幾乎在看清賬目的同一刻便浮上了她的腦海。這人大概以為自己年紀小，看不懂這些門道吧。
她沒說什麼，只是把那幾筆有出入的賬又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，神色始終淡淡的。錢茂還在旁邊笑著說話，她也沒打斷，只是在心裡把那幾個數目又過了一遍，然後朝錢茂微微彎了彎嘴角。
“錢掌櫃，三月初八進的那批乾貨，單子上寫著三百斤，庫房裡我記得方才看見的只有二十來斤。是賣出去了沒記賬，還是壓根就沒進夠數？”
錢茂愣了一下，忙湊過來看賬頁，額角微微沁出汗來：“這個……少東家，這賬一直是賬房小周在記，在下再去問問。”
柳禾晏把賬本合上，抬眼看向他，語氣仍是溫溫和和的，可那目光卻讓錢茂心裡突地一跳。“不用問賬房了，我只是替他記一下。錢掌櫃，我年紀小，若是有什麼不懂的，還得請您多指教。可賬上的事，馬虎不得。今日我還有旁的事，改日再來。”
她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，站起身來，朝錢茂微微點了點頭，便帶著韋登出了酒樓。錢茂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跨出門檻，心裡那點僥倖被她臨走前那一眼看得七上八下。
出了酒樓，柳禾晏在街角站了片刻，低聲對韋登道：“韋大哥，麻煩您幫我查幾件事。”
“姑娘請講。”
韋登微微側身，聽她把話說完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。姑娘方才在酒樓裡溫聲細語、客客氣氣，只待出來後才吩咐，是給那錢茂餘地，也是給自己留時間查清楚背後是不是有更大的窟窿。
當真是有管事之才。
“我這就去辦。”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韋登便帶著幾個訊息回來了，一一說給她聽。
過了幾日，柳禾晏又來了。這回她沒讓人通傳，徑直走進前堂，把賬本往桌上一擱，自己在桌邊坐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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