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登辦事極快,不過幾日,他不僅依太子殿下的令,將錢茂這些年私交達官顯貴、暗通訊息的事兒摸得一清二楚,還查出一樁舊賬。
當年十四皇子風頭正盛之時,曾暗中派人拉攏過錢茂,錢茂雖未敢公然倒戈,卻也殷勤接過對方的酒。於是,那個自認穩操勝券的錢茂,連小東家再來酒樓的影子都沒等到,便在某個尋常的深夜,悄無聲息地被帶走處置了。
連帶著賬房小周和幾個同樣被查出劣跡的夥計,也一併被打發了個乾淨。
韋登物色的人選很快便定了下來。新任掌櫃姓賀,單名一個巖字,四十出頭,是當年跟著陳崇山在北境戍邊的老兵,後來因傷退了下來,一條腿落了殘疾,走起路來有些微跛,如今靠著幫別人看糧庫為生。
他為人沉穩寡言,賬目上卻是一把好手。韋登去尋他時,他正蹲在糧庫門口啃一塊幹餅子,聽完來意沉默了好一會兒,只問了一句:“那位新東家當真想著我們?”
韋登點頭,他便把餅子往懷裡一揣,撐著膝蓋站起來:“那我去。”
夥計們也一併換了。柳禾晏之前特意囑咐過,若有因戰事而斷了生計的老兵,優先錄用。韋登把這話記在心上,挑人時便格外留心,尋來的幾個都是退下來的老兵或軍中的遺孤。
有兩個年紀輕些,是北境陣亡將士的兒子,原先在碼頭上扛活,有一頓沒一頓,還有個四十來歲的老兵,臂力過人,在街邊替人劈柴掙些散碎銅板。
韋登便把他們從街邊、從碼頭、從糧庫裡一個一個找了回來。
柳禾晏聽說新掌櫃和夥計都已尋齊,便特意往酒樓去了一趟。她踏進酒樓大門時,賀巖正指揮著夥計們把新到的山貨一筐筐往庫房裡搬。
他的腿腳不太利索,來回走動時肩膀微微傾斜,可每一筐貨他都要親自過秤,數目記得一絲不苟。
幾個新來的夥計也是手腳不停,擦桌子的擦桌子、搬貨的搬貨,連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都被澆了水,看著比從前精神了不少。
柳禾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沒有出聲。直到賀巖搬完最後一筐山貨,轉過身來瞧見了她,連忙放下手裡的賬本,朝她端端正正地拱手行禮:“東家。”那幾個新來的夥計也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,站直了身子。
“賀叔不必多禮。”柳禾晏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,又朝那幾個夥計點了點頭,“各位也不必拘束,該忙什麼忙什麼。我今日過來,就是看看大夥兒可還習慣。”
賀巖應道:“習慣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了句,“韋兄弟跟我提過東家的事,這酒樓怎麼管,東家放心。”
柳禾晏彎了彎嘴角,正要說什麼,那幾個夥計中年紀最輕的一個忽然上前一步,漲紅了臉,結結巴巴地開了口:“東、東家,我、我就是想謝謝您。我爹是北境的,走了以後家裡就剩我和我娘。以前在碼頭扛活,有時候有活,有時候沒活,我娘吃藥的錢經常攢不夠。現在有了這份工,我娘這個月的藥錢終於湊齊了。東家,我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他旁邊那個年紀稍長的也跟著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啞:“姑娘,我們這些人,退了伍,落了傷,找份像樣的差事不容易。您不計較我們腿腳不利索,還肯用我們,這份恩情,我老韓記在心裡。”
柳禾晏看著眼前這幾張被風霜刻過的面孔,看著他們穿著乾淨的夥計短褐,精神抖擻地站在她面前,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從知曉師父身份之後,她偶爾也聽他說起那些年的苦,便也知道了,那些在北境沙場上浴血奮戰的老兵,有些人最終沒能活著回來,有些人回來了卻找不到立錐之地。
如今她能做的,不過是給他們一個落腳的地方罷了。
“不用謝我。你們能在這裡好好幹活,就是幫我最大的忙。往後酒樓裡有什麼難處,只管跟賀叔說,若是在這兒幹得舒心,就留下,長長久久地幹下去。工錢按月結,絕不拖欠。誰家裡有困難,也儘管開口。”
她說完這話,賀巖率先端端正正地一拱手。他身後那幾個老兵也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不約而同地站直了身子,像當年在軍帳前聽令一樣,齊齊應了聲:“東家放心。”
沒有人因為她年紀小而有半分輕視,在他們眼裡,她是將軍的徒弟,是肯給他們一口飯吃,一份活幹的人。
這份敬意,和陳崇山當年在軍中受的一樣,不摻半點虛的。
柳禾晏又讓賀巖把後廚掌勺和跑堂夥計都叫了過來。幾個人圍站在桌邊,不知這位小東家要吩咐什麼,神情都有些緊張。
柳禾晏看著他們這副嚴陣以待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笑:“不用緊張,我今天來,是想跟你們商量幾件事。”
“東家請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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