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安靜而坦然,像是能一眼看穿她所有藏在笑容底下的盤算。
宋夫人微微一頓,竟有一種錯覺,覺得自己那套在生意場上無往不利的客套話,在眼前這少女面前有些不大夠用了。
“夫人若是專程來用膳,我讓後廚給您備幾道招牌菜,荷葉雞與桂花糕都是今日現做的;若是來談生意,二樓雅間有賬冊與茶點,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說。”
柳禾晏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,唇邊還掛著那抹客客氣氣的笑,語氣卻已不似方才那般熱絡,“若是旁的什麼事,我年紀尚小,家中還有長輩,只怕也做不了主。”
宋夫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雍容華貴的模樣。她把茶盞擱下,站起身來,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,笑道:“柳姑娘多慮了,今日不過是慕名而來,想嚐嚐清風樓的手藝罷了。既然姑娘還有生意要忙,我就不叨擾了。改日得空,再來拜訪。”
她說完便轉身往外走,背影依舊是那般從容得體,只是在經過樓梯口時腳步頓了一頓,目光在那滿牆掛著的菜牌上掃了一圈,眼中閃過一絲不甘。
柳禾晏站在前堂,目送那道煙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秋茗跟上來,壓低嗓子道:“姑娘,這位夫人來者不善。”
柳禾晏收回目光,“無妨,若她真有什麼要事,下次來自然會開口。”
她轉身往回走,心中卻已暗暗記下了這位宋夫人的臉。這人話裡話外那些若有若無的試探,她不確定對方是衝著什麼來的,需得當心才是。
然而柳禾晏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再見到這位夫人。
僅僅隔了一天,柳禾晏正在善堂前堂的方桌前,替一個咳嗽了數日的老婦人號脈,遠遠的,看到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口,宋夫人被下人攙扶著從馬車上下來,站在善堂門口往裡張望。
柳禾晏寫完方子,將藥方遞給身旁幫忙的夥計,囑咐了幾句煎藥的時辰與忌口,才站起身,客客氣氣地迎了上去。
宋夫人頷首回禮,光卻已越過她的肩頭,把善堂前前後後打量了個遍。粥棚下幾個老弱正在用午飯,牆角藥材碼得齊齊整整,幾個老兵正幫著搬桌椅、掃院子,一切井然有序,不像是敷衍了事。
秋茗早已跟上前來,不動聲色地站在柳禾晏身側。那幾個正搬桌椅的老兵也停下手裡的活計,見柳禾晏獨自一人迎向那位滿身富貴氣的婦人,便默不作聲地往前挪了幾步,不遠不近地守著,目光警惕。
宋夫人收回打量的目光,端起一副病弱模樣,徑自走到柳禾晏面前的方桌前,正要坐下,又拿帕子在凳面上輕輕拂了拂,方才落座。
“柳姑娘,說來也是巧了。早聽聞這善堂有位女郎中,疑難雜症藥到病除,我本想著來求個方子,卻沒想到這女郎中,竟是柳姑娘。”
她說著便將手腕擱上脈枕,開始唸叨這些日子夜裡睡不安穩,白日里總覺著胸悶氣短,想來請柳大夫號號脈,開副方子調理調理。
柳禾晏卻沒有立刻伸手搭脈,只是微微一笑,朝身後排著長隊的幾個老弱病患指了指,語氣溫和:“夫人稍候,這幾位是排了許久的,總得有個先來後到。您若是不急,便在一旁坐著等一等,若是著急,對面街口便有家藥鋪,坐堂的大夫也是極好的。”
說完也不等宋夫人回應,便重新執起筆,去喚下一位病人。
那是個佝僂著腰的老漢,顫巍巍地走到桌前坐下,將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擱上脈枕,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位滿身富貴氣的夫人,賠笑道:“柳大夫,又麻煩您了。不過老漢這也不是什麼急症,不如您先給這位夫人看?”
柳禾晏卻搖了搖頭,低頭替那老漢號脈,“善堂的規矩大家都省得,無關身份,只有先後。身子不適便該看病,您年長,不必謙讓。想來宋夫人通情達理,也定能體諒這善堂的規矩。”
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,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笑意差點沒繃住。
她堂堂宋家正室夫人,在這善堂裡竟要跟一群叫花子似的窮酸排隊?誰稀罕你給看病,若不是為了那解元郎,她連這條巷子都不會踏進來。
她想起今早剛從孃家陪嫁管事口中得來的訊息,那位解元郎已被陛下召入宮中做了侍讀,那可是日日都能面聖的差事,尋常進士入翰林都未必能輪上。
這話可不是尋常功名能比的,那是實打實的御前紅人。
芷瑤若是能攀上這門親,往後宋家在京城便是另一番光景。
這般想著,她深吸一口氣,將湧到喉頭的惱怒重新嚥了回去,擠出一抹笑容,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,怎麼看都有幾分生硬。
她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,心裡暗罵這柳家姑娘也太不識趣,臉上卻依舊端著那份從容得體,微微頷首道:“既如此,我便等著便是。柳大夫年紀雖小,規矩倒立得清楚,倒叫我這做長輩的也不好意思壞了善堂的規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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