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夫人一聽“亞元”二字，剛剛黯淡下去的眼神又亮了亮，忙又追問了幾句。
下人便將打聽到的沈雲卿的家世一一道來，商戶出身，家在縣城有莊子有鋪子，如今在京城並無根基。
那夫人聽罷，指尖在憑几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眼中的熱切便淡了幾分。“商戶之子，雖說中了亞元，可到底根基淺了些。咱們宋家雖說不是皇親國戚，可在京城也是幾代的書香門第，芷瑤嫁過去，實則對宋家並無多大助益。”
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又緩緩道，“可那解元郎便不同了。雖說年紀小了些，可他是國師之徒，與陛下同門，這層關係便不是尋常功名能比得上的。”
“年紀小怕什麼，芷瑤也不過十五，等上三兩年便是了。到那時他殿試高中，又有陛下提攜，前程不可限量。咱們芷瑤若能有這份姻緣，往後出入宮中都未必是什麼難事。”
她說到這兒，眼前彷彿已浮現出自家的姑娘身披華服、在宮宴上與那些誥命夫人談笑風生的模樣，嘴角的笑意愈發壓不住了。
下人是個機靈的，聞言連忙湊趣道：“既如此，夫人可要小的這就去備一份拜帖，送到歸瀾院去？”
那夫人卻擺了擺手，塗著蔻丹的指甲在茶盞邊沿輕輕劃過，思忖片刻，緩緩道：“不急。咱們對這位解元郎知之甚少，貿然遞了拜帖過去，反倒顯得輕浮。方才你說，那清風樓是解元的姐姐開的？”
她頓了頓，眼中浮起一抹精明之色，“既是酒樓，人來人往的，倒是個打探訊息的好去處。咱們先去暗中瞧瞧，看看那位柳姑娘是何等樣人，也看看這柳家的門風如何。若能先與那位柳姑娘搭上話，往後的事便好辦了。”
她說完便吩咐下人去安排，明日便去清風樓用膳。下人連忙躬身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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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宋家夫人的馬車停在清風樓門口時，柳禾晏正與賀巖在二樓雅間歇腳的茶案旁對著賬冊琢磨新花樣。
上回她教的“預約制”已經在貢院一帶打響了名頭，今日她正琢磨著再推個“滿座贈小菜”的招數，把午市晚市中間的閒時段也填滿。
賀巖拿著炭條在草紙上算得認真，正想細問贈菜的選擇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名跑堂夥計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，氣還沒喘勻便壓著嗓子稟道：“賀掌櫃！外頭來了位夫人，點名說要見掌櫃的。”
賀巖眉頭微微一皺。清風樓自從考生套餐推行以來，來的多是學子和尋常百姓，像這般點名要見掌櫃的夫人，倒是頭一回。他擱下炭條，朝柳禾晏道了聲“東家稍候”，便起身下了樓。
不消片刻，他又折返回來，臉上的神情多了幾分微妙：“東家，那位夫人說不見我，非要見酒樓的東家，說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找我？”
柳禾晏將手中賬冊合上，抬頭看了賀巖一眼。她實在想不出自己能有什麼“要事”與一位素不相識的夫人相商，不過既然人已到了門口，按禮數她也不好推拒。
她整了整衣袖，示意秋茗跟上，下了樓。秋茗跟在她身後半步，目光已不動聲色地將前堂掃了一圈。
臨窗那張紅木桌旁端坐著一位約莫三十五六的婦人，梳著京城時興的螺髻，耳墜是上好的翡翠，身上那件煙紫色褙子料子考究，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的主母。
那婦人正端著一盞茶慢慢撇著浮沫，姿態優雅，目光卻在樓裡四處打量，一看便不是來吃飯的。
賀巖適時介紹，“夫人，這位便是我們東家，柳姑娘。”
柳禾晏含笑上前，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禮。
宋夫人緩緩擱下茶盞，目光毫不避諱地在這位傳說中的“解元之姐”身上來回逡巡，越看心裡那桿秤便越往一邊傾斜。
眼前這姑娘不過十四五歲光景，生得眉目清秀，雖不是傾國傾城之姿，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。她身上那件淡青色襦裙料子昂貴，且與京城那些養在深閨裡的大家閨秀相比另有一種大方舒展的氣質。
姐姐尚且如此，弟弟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。
宋夫人將這酒樓上上下下環顧了一圈，方才點菜時便覺著這菜式花樣多，聽小二說還有什麼“預約制”“考生套餐”什麼的。
她起初還覺著不過是些譁眾取寵的小把戲，可此刻見了這位柳姑娘，倒覺得那些花樣十有八九都出自這姑娘的手筆，是個有經商頭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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