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公公自然也看出了兩人眼底的迷茫。柳瑾舟略一遲疑，還是端端正正地朝江公公拱了拱手，開口問道：“江公公，恕小生冒昧。侍讀一職，歷來是為皇子所設，如今陛下已然登基，這侍讀……”
江公公聞言，拂塵輕搭在臂彎，擺了擺手道：“解元郎問得好。旁人確實只有做太子時才有侍讀，可咱們這位陛下說了，他登基時日尚短，朝中政務繁雜，身邊缺的不是伴讀，是真正能替他分憂的人。”
“這道旨意，不是讓你們去陪陛下唸書的，是讓你們去替陛下做事、替天下百姓做事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柳瑾舟和沈雲卿臉上各停了一瞬，語氣裡帶了幾分語重心長，“孫閣老的事，二位都親眼瞧見了。陛下手邊能用的人不多，可新政推行、水利興修、農政條陳，哪一樣都等不得。”
“陛下說，與其讓你們在書院裡再讀一年聖賢書，不如讓你們到御前，真刀實槍地歷練歷練。解元郎，亞元郎，你們可是陛下登基後頭一批親自召入御前的侍讀，這份榮寵，老奴在宮裡伺候了大半輩子，也是頭一回見。”
江公公宣完旨，滿院子的人面面相覷，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自古解元雖榮耀，卻從未有直接入仕的先例，這道旨意，等於是破了天荒地將兩個尚無功名的年輕人直接提拔到了御前。
這哪裡是侍讀，分明是陛下在親自培養左膀右臂。
吳遠山站在廊下，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，眼中精光一閃，望向陳崇山，卻見老將軍依舊不動聲色，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柳禾晏最先回過神來。還好之前備下的紅包還有多餘的，她轉頭輕聲吩咐秋茗將備好的紅包端上來，親自送到兩位內侍手中：“有勞江公公和二位內侍跑這一趟，一點心意，請幾位吃茶。”
江公公接過紅包，老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，連聲道“姑娘客氣”。
柳瑾舟雙手接過聖旨，端端正正叩首謝恩，沈雲卿也跟著磕了頭，只是起身時腳步還有些飄
江公公又將進宮的時辰與規矩細細交代了一遍，才帶著兩名內侍告辭。
他一走，歸瀾院裡重新熱鬧起來，劉奶奶張羅著加菜，周錚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。
連著陸陸續續到的舊部，莊戶都跟著起鬨，笑聲、吆喝聲、鍋鏟碰鐵鍋的脆響攪在一處，比過節還熱鬧。
沈懷一直站在旁邊，望著這滿院子喧騰的人聲笑語，一時竟有些恍惚。
兒子高中亞元，聖旨親臨破格提拔……這接連而來的喜訊，讓他都在懷疑，自己是不是坐久了馬車，出現了幻覺。
等眾人都散開了，他定了定神，才朝沈雲卿招了招手，轉身往廊下僻靜處走去。
沈懷望著眼前這個已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兒子，沉默良久才開口，聲音比平日低沉了幾分：“雲卿，爹從前從不催你，是怕你被功名二字壓得喘不過氣。可如今不一樣了。
“瑾舟與禾晏這兩個孩子，與陛下淵源深厚，你能得此機緣，也是隨了他們的光。你今日踏進御書房，便不再只是沈家的兒子，你是陛下的臣子，是這朝堂上的一顆棋子。”
他頓了頓，將手從兒子肩上收回，負於身後，目光沉靜而鄭重，“爹不求你光耀門楣，因為爹經商半生，深知世事如棋，落子無悔，朝堂之上更是瞬息萬變。”
“爹怕，怕你護不住自己。”
“所以，爹想了想，今日有三句話叮囑你。”
其一，多聽多看慎言。御書房不是學堂，不是讓你與同窗辯駁爭鋒之地。其二，論沉穩，論心思，論對朝堂的瞭然，你都遜於瑾舟。凡事多請教於他，莫憑一時意氣行事。其三，為臣者忠，比從商者信，難上十倍。做一介好臣子，比做一名好商賈，要擔得住寂寞，守得住本心。”
爹這些年走南闖北，見過多少人起高樓，也見過多少人樓塌了。成與敗之間，往往只隔著一件事……是否有人願意在暗處替你兜底。你要做那個替別人兜底的人，而不是等著別人來兜你，明白嗎？”
沈雲卿聞言，拱手躬身，“兒子謹記教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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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宋家，深宅臨街，門庭雖不顯赫，內裡卻處處透著世族大家的講究。
正房內，小軒窗半掩，秋光自窗欞間漏入，正落在那正倚著憑几出神的婦人身上。身旁侍立的小丫鬟正捧著茶甌，適時奉上一盞剛沏好的碧螺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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