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款款上前兩步，聲音比方才與柳禾晏說話時又柔了幾分，“這位想必便是柳解元了。”
“我是城北宋家夫人，今日來善堂看病，恰巧遇上了令姐，當真是難得的緣分。方才還跟柳姑娘說起呢，說這善堂辦得極好，柳姑娘年紀輕輕便有這等仁心，實在難得。如今見了柳解元，倒覺得也不奇怪了，有這般弟弟，姐姐自然也是人中龍鳳。”
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，既誇了柳禾晏，又捧了柳瑾舟，連帶著把宋家自己的門楣也順帶提了一嘴，端的是八面玲瓏。
柳瑾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絡弄得微微一怔，腳步頓住，目光極快地在宋夫人臉上掃了一圈。
這人，很假。
“見過宋夫人。”他微微頷首，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，把柳禾晏往自己身後攏了攏。
宋夫人卻像是沒看見他這細微的疏離，她又往前湊了半步，拿帕子掩了掩嘴角，話鋒一轉，那試探便已遞了過來：“柳解元年少有為，才貌雙全，又得陛下這般倚重，當真是前途不可限量。也不知往後哪家小姐有這等福氣，能嫁得柳解元這般良人。”
此言一齣，柳禾晏握著藥方的手指倏地收緊了。福氣？良人？敢情這位宋夫人連著兩日往清風樓跑、往善堂裡鑽，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，是衝著她的二郎？！
她方才替宋夫人號脈時還覺得這人雖有些勢利，倒還沒有什麼壞心思。可此刻聽著這明晃晃的試探，看著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算計，她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騰地點燃了。
她不是沒有聽秋茗說過，鄉試放榜後便可能會有媒人上門，她也知道瑾舟如今是解元，是御前侍讀，往後只會有更多眼睛盯著他。
可宋夫人是頭一個，讓她想死死攔在門外的人。那感覺來得突兀而猛烈，像是有人忽然伸手去碰一件她的珍物，她甚至來不及思考那珍物究竟是什麼，身體便先於理智擋在了前頭。
“宋夫人。舍弟年紀尚小，婚姻之事還言之過早，夫人身子本就欠安，還是少操心些外人的事，安心靜養為上。”
滿堂倏然一靜，在場的每一個人，包括柳瑾舟本人，都或多或少露出了驚訝的神色。柳禾晏素日說話溫聲細語，便是對著來鬧事的潑皮都能客客氣氣地請人出去，像今日這般夾槍帶刺、不留情面，還是頭一回。
宋夫人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。那層精心維繫了整整兩日的雍容笑意終於寸寸皸裂，露出底下惱羞成怒的底色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溫溫軟軟的柳家姑娘，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她下不來臺。
她的臉色也沉了下來，語氣不再客氣：“柳姑娘這話說的。婚姻之事，固然是父母之命，可做姐姐的，多替弟弟留心些總是應當的。柳解元如此人才，總不能一輩子不娶親吧。”
她說完又朝柳瑾舟微微頷首，像是在等他表態。
可柳瑾舟沒有看她。他只是偏過頭，望著身側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女，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“阿禾所說，便是我所想，夫人若無事，便請回吧。”
秋茗站在後面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，悄悄抿了抿嘴，公子這一笑，可真是意味深長。
她跟了柳禾晏這麼久，頭一回見自家姑娘在公子的事上這般鋒芒畢露，把一位世家夫人噎得無話可說。
公子能不高興嗎？
宋夫人碰了一鼻子灰，也知道今日是討不著什麼好了，便轉身往巷口走去。
那輛馬車很快便消失在巷口，善堂裡恢復了慣常的安靜。
秋茗悄悄朝那幾個還在發愣的老兵使了個眼色，幾人便會意地繼續搬桌椅去了，那幾個病人也知曉人家小郎中，到了問診結束的時間，自發的便離開了。
一時之間，這前堂內，只剩了柳禾晏和柳瑾舟兩人。
柳禾晏手裡那方帕子已被她攥得皺巴巴的。她回過神來，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股火氣來得有些莫名。
她這是怎麼了，竟為一個媒婆模樣的婦人動了怒。明明之前有人給沈雲卿做媒的時候，她還在看笑話，輪到瑾舟，怎麼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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