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早朝又是不歡而散。散朝後，蕭衍獨自坐在御案後批摺子，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，可擱下硃筆時那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卻讓殿中伺候的宮人齊齊縮了縮脖子。
御書房內伺候的人此時大氣都不敢出。連江公公研墨的手都比平日輕了幾分，生怕一個不慎便觸了逆鱗。
江公公低眉垂眼地轉著墨錠，心裡默默數著時辰。這時候，若是能有什麼人來替他鬆鬆這根弦，普天之下，怕也只有歸瀾院那幾位了。
正想著，殿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江公公忙擱下墨錠出去察看，片刻之後快步折返，老臉上難得帶了笑意：“陛下，解元郎和亞元郎到了。”
柳瑾舟提著食盒走進來時，身後還跟著沈雲卿。兩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：
“柳瑾舟見過皇上。”
“沈雲卿見過皇上。”
蕭衍抬起眼，眉間那道不知不覺擰了半日的結便倏地鬆了幾分，“快起來。怪我，都忘了時辰，該讓人去迎迎你們才是。”
他與他們約好，每日進宮一個時辰，然後便繼續去國子監讀書。
畢竟，他們還是要參加會試和殿試，功課耽誤不得。
柳瑾舟自然知道這幾日朝堂上的風波。他攔住了身側正要開口詢問的沈雲卿，只是將食盒輕輕擱在案角，掀開蓋子。
熱氣便嫋嫋地升起來，裹挾著餃子熟悉的香氣，在這滿是墨香與檀香的御書房裡橫衝直撞，卻意外地熨帖。
“師兄，先用一些，劉奶奶和阿禾說了，不知宮中有什麼忌諱。若是方便，往後我們每日進宮時，便承包師兄的早膳。旁的做不到，至少讓你下了早朝，能舒舒服服吃上一頓熱飯。”
蕭衍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，“還是師妹和奶奶好，沒什麼忌諱，她們做的可比御膳房好吃多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望著眼前這兩個從莊子裡一路陪他走到今日的少年，忽然覺得這些日子在朝堂上積下的那些悶氣，被這一盒餃子便化解了大半。
江公公在旁邊研著墨，偷偷彎了彎嘴角，這御書房裡，可算是有了一絲暖意。
用過膳，柳瑾舟和沈雲卿便正式進入了今日的侍讀，江公公便帶人將碗碟撤了下去，又將御案旁那兩張新添的紫檀木桌重新歸置整齊。蕭衍沒有急著批摺子，只是從案頭翻出一副棋盤，鋪在御案對面的矮几上，拈起一枚黑子擱在棋盤正中央。
“這幾日朝堂上的事，你們都看見了。”他抬起頭，目光從柳瑾舟臉上移到沈雲卿臉上，唇角微微彎了彎，“朕今日不想看摺子。來，陪朕下盤棋。”
沈雲卿率先應戰，他的棋藝說不上精湛，但勝在路子野，偶爾一兩招出其不意，倒也逼得蕭衍多看了兩眼。
只是畢竟棋力尚淺，被蕭衍一連串凌厲的攻勢逼得退無可退，中盤便被斬了大龍。蕭衍的棋路極深，落子看似隨意，實則每一枚都暗藏鋒芒。沈雲卿輸了倒也豁達，把棋子往棋簍裡一丟，撓著頭道這棋路跟那些老御史的奏摺一樣難纏，拐彎抹角，防不勝防。
蕭衍唇角微勾，“自然，一局得失，不在邊角之爭，而在全域性之勢，正如一朝興衰，不在朝夕之變，而在長遠之謀。善弈者，不求一子之勝，而求滿盤之衡。”
沈雲卿端坐肅容，朝蕭衍鄭重一禮：“陛下教誨，銘記於心。”
蕭衍笑著擺了擺手，將棋盤清理乾淨，目光轉向一直沉默觀戰的柳瑾舟：“瑾舟，你來。”
柳瑾舟從未學過棋。當年在莊子裡，陳崇山教他兵法策論，教他棍法拳腳，卻從未教過他下棋。可方才沈雲卿與蕭衍對弈的那幾局，他便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，目光隨著黑白子的起落來回遊走，一言不發。
起初他只是看，在心裡把棋盤上的每一步都拆解開來，重新拼合。後來蕭衍在棋盤角落落下一枚不起眼的黑子，三手之後竟成了一招凌厲殺棋的伏筆。
當時沈雲卿正抓耳撓腮，柳瑾舟的目光卻在那枚伏棋上停了好久。他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殺招的佈局與時機，把棋盤上每一處暗藏的鋒芒都收進了眼底。
輪到自己執棋時，他便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，落子不快，甚至有些慢。
蕭衍也不催他，只是靠在椅背上，端著茶盞，耐心地等。棋盤上的黑白子漸次鋪開，局勢漸漸趨於複雜。忽然，在某個看似尋常的岔路口，棋盤上浮現出一幅與他記憶中那殺招極為相似的佈局。柳瑾舟伸出手，指尖懸在棋盤上方頓了片刻，然後準確地點在了那枚伏棋的位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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