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，內務府的人過來了，問您選秀的事宜。”
蕭衍執棋的手微滯，看向對面的柳瑾舟，唇角浮起一抹苦笑：“這棋，怕是要改日再下了。”
柳瑾舟擱下手中的棋子，抬眼看著他，還是問出了口：“師兄，這是要選秀了嗎？”
蕭衍垂下眼簾，沒有答話。那枚棋子在他指間輕輕轉了一圈，又被擱回棋簍。
沈雲卿覺察出氣氛不對。這種“家事”談起來，他一個外人在場終究不妥，便起身告退。
江公公也極有眼色，忙引著他往偏殿歇息，順手將殿中伺候的宮人都帶了出去。朱門在身後輕輕合上，偌大的正殿便只剩師兄弟二人，以及御案上那盤尚未分出勝負的殘局。
讓內務府在等一會吧。
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後，柳瑾舟才重新抬起眼。他的師兄，那個在善堂門口負手而立、冷厲果決的少年帝王，此刻正望著虛空的方向出神。
“師兄，可是已經決定好了？”
蕭衍回過神來，搖了搖頭。他站起身，踱到窗前，望著宮牆外，沉默良久才開口。
“登基之前，我以為最難的是一路走過來。從冷宮到東宮，從東宮到這把龍椅，每一步都踩著刀刃。可真正坐上這個位置才知道，最難的不是走上來，是坐下去。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柳瑾舟臉上，唇邊那抹苦笑又深了幾分，“我剛剛登基，朝堂不穩，新政未行，那些老臣天天催著我充盈後宮，還虎視眈眈地盯著我的每一個錯處，我需要有人在背後撐著我，需要後宮裡有能替我穩住局面的力量。”
“可是瑾舟，我有時候對著鏡子，看著自己穿著這身龍袍，卻覺得不認識裡頭的那個人了。我從前在冷宮裡，最恨的就是身不由己這四個字。可如今，我自己也成了這四個字裡的人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，隨即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，“那些即將入宮的嬪妃，她們也是身不由己。她們的家人把她們送進來，是為了家族的榮寵，我把她們留在宮裡，是為了朝堂的安穩。這裡面誰都不是壞人，可誰都不自由。”
柳瑾舟望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九歲的少年帝王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，走到他身側，和他並肩望著窗外。
“師兄，若非當年你踏上這條荊棘路，怕是我們都活不到今日。這世間無人能讓天下人皆得自由，可至少，在你力所能及的方寸之地，護住那些本不該因你而受困的人。”
蕭衍偏過頭，望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師弟，瑾舟年紀雖輕，想事情卻從來通透，方才那番話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他心口最軟的那一處。
“瑾舟，我還挺羨慕你的。”
柳瑾舟一愣，“為何？”
“你有心悅之人，也有畢生想要守護的人。若我也有這樣一個人，此時大約正歡天喜地地迎她入宮，哪至於對著那份選秀名單發愁。”
柳瑾舟聽到“心悅之人”四個字時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簾，將那點不自在掩在睫毛投下的陰影裡，“師兄，你又打趣我。”
蕭衍哈哈笑出聲來，方才因選秀而擰了半天的眉頭難得舒展開來。
“哪裡是打趣，不過是羨慕你們這種年少相知的懵懂罷了。”
他往後靠了靠，端著茶盞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，目光促狹地落在柳瑾舟臉上，“不過瑾舟，你明年也快十四了。咱們朝男子十六便可婚娶，你是怎麼打算的？雲卿那小子，可是對師妹虎視眈眈啊。”
柳瑾舟無奈地抬眼看他：“師兄，你這都知道？”
這回輪到蕭衍無奈了。他放下茶盞，攤了攤手：“我是眼瞎嗎？也就師妹那個當局者迷的當事人沒注意到罷了。我和師父，還有奶奶，誰看不出來？”
他說到這兒，忽然皺了皺眉，“不過說來也怪，師妹心思那樣細膩，人情冷暖都看得通透，怎麼偏偏對你們兩個，一點反應都沒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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