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檢過後，兩人各自領了籤號，被引至號舍。
柳瑾舟將筆墨一一擺好，又將柳禾晏備好的提神藥膏在太陽穴上輕輕抹了一點。試卷發下來時，他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，而後研墨鋪紙，懸腕落筆。
貢院裡只剩下翻閱試卷的沙沙聲，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。號舍頂上那一小方天空，從灰白漸漸染上了淡金，日光一寸一寸地從瓦簷上挪下來，照在案頭那張寫滿字的試卷上。
墨跡未乾的字裡行間，是兩個少年從莊子的田埂上一路走到這間號舍的腳印。
鄉試連考三場，分別是八月初九、八月十二、八月十五。最後一場收卷時正值中秋，
貢院大門在暮色裡緩緩推開，考生們魚貫而出。今年的秋闈便在這一日畫上了句號。
貢院門外那棵老槐樹下，陳崇山負手而立，吳遠山站在他身側，捻著鬍鬚不住地往門口張望，劉奶奶手裡提著食盒，裡頭綠豆湯的涼氣一絲絲往外滲，呂安從莊子上趕來，賀巖也從酒樓抽了身，周錚帶著幾個舊部老弟兄，一群人把樹底下站得滿滿當當。
甚至，在眾人都沒注意到的角落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靜靜停在那裡，車簾紋絲不動。簾外坐著的人，正是陸徵。
柳禾晏照舊站在人群最前頭，那身紫色襦裙在暮色裡格外顯眼。
柳瑾舟和沈雲卿並肩走出貢院大門，一眼便望見了老槐樹下那幾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。柳禾晏踮起腳尖朝他們揮了揮手，笑容被中秋的晚霞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。
“二郎！沈大哥！這邊！”她的聲音穿過層層疊疊的人潮，清清脆脆地落進兩個少年的耳朵裡。
劉奶奶已經把食盒掀開了，綠豆湯的清香混著桂花的甜意在暮色裡散開。
柳禾晏笑著遞過兩碗湯，嘴裡唸叨著，“先喝口涼的潤潤嗓子，回家再吃熱的。”
“恭喜柳公子！恭喜沈公子！”旁邊眾人高聲喝著彩。
沈雲卿撓撓頭，接過綠豆湯灌了一口，含含糊糊道：“這還沒出結果呢，恭喜得太早了。”
柳禾晏搖搖頭，語氣溫柔：“不論結果如何，考完便是值得恭喜的。你們從八月九日一路考到今日中秋，三場下來，能穩穩當當坐在號舍裡把卷子答完，本身就已勝過無數人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笑起來，“再說，今兒可是中秋。考完了，回家團圓，吃餃子，賞月，這還不值得恭喜？”
柳瑾舟笑著應了一聲，“自然是”，回頭便對身旁跟來的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那小廝機靈，轉身便往街角那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跑去，湊到陸徵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陸徵微微頷首，掀開車簾一角，朝裡頭的蕭衍轉述道：
“陛下，柳公子和柳姑娘說若您得空，今晚歸瀾院有家宴。”
蕭衍靠在車壁上，聞言唇角微彎，道了聲“好”。
他如今是皇帝，中秋宮宴總要象徵性地露個面，與群臣舉杯共飲幾巡，方能抽身。然後，他便去歸瀾院，給自己的師弟和雲卿好好慶賀一番。
歸瀾院的中秋家宴早已準備妥當。
劉奶奶和秋茗帶著幾個小廝天不亮便起來忙活，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整桌菜。
中間一大盤月餅，餅皮是劉奶奶自己和的油酥面，餡料是柳禾晏調的棗泥和五仁。
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擺了一小壇剛從莊子上送來的果酒，今年莊子裡的山楂和梅子收成不錯，柳禾晏試著釀了一批，今晚頭一回開封。
很快，熱騰騰的酒菜和此起彼伏的說笑聲攪在一處，呂安端著酒碗，臉上已帶了三分酒意，向眾人說起莊子裡的光景：“東家，那排水渠修得可真是地方，低窪地往年種什麼都長不好，今年竟全苗了，一棵沒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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