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沿著歸瀾院外那條僻靜的巷子並肩走著。晨光還薄，巷子裡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，一前一後，不急不緩。
誰也沒有先開口，昨夜的酒意已散了大半，可那些話堵在心口，卻比宿醉更沉。
走出一段路，沈雲卿忽然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。他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少年，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認識柳瑾舟這麼多年，從莊子到京城，從府試到鄉試，卻從未見過他如此鄭重的神色。
“瑾舟，我能不能問你一句話？”
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，終是將盤旋在心頭的疑問問出了口。
“你與禾晏，可是親姐弟？”
其實他心裡早已有了答案。不是沒有猜過，不是沒有懷疑過。哪有弟弟看姐姐的眼神，會那樣小心翼翼，又那樣執著滾燙，哪有弟弟護姐姐的模樣，會像護著此生唯一的珍寶。
他只是不死心。他只是還想親耳聽他說出來，好讓自己那點殘存的僥倖，徹底落地。
柳瑾舟抬起眼，目光坦然而澄澈，“不是。她並非我的親姊。那年荒山深處，她從一對惡人手中將我撿回時，我尚不足八歲，瘦骨嶙峋，滿身泥垢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。後來她給了我名字，教我認字，替我治腿，牽著我的手從荒山走到莊子，從莊子走到京城。”
“沈兄，我們沒有半點血緣，可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親的人了，她是我此生，最重要的人。”
沈雲卿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嚥下去，慢慢消化。然後他扯了扯嘴角，那笑意有些澀，“我就說，哪有弟弟看姐姐的眼神，是那樣的。哪有弟弟護姐姐的模樣，是那樣的。這些年我一直在想，到底是什麼樣的姐弟，能這般相依為命。如今總算明白了。”
沈雲卿沉默了片刻。
晨風從巷口穿過來，拂過兩人衣襬，把遠處早市的叫賣聲送得忽遠忽近。
他頓了頓，又往前走了兩步，望著柳瑾舟，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僥倖，“瑾舟，你今年才十三。有些話，現在說會不會太早了？你真的能確認你的心思嗎？”
柳瑾舟沒有躲閃。他迎著那道目光，一字一句，“沈兄，我雖年少，可這些年我從荒山走到京城，從懵懂走到清醒，我分得清何為依賴，何為心悅。”
“小時候我離不開她，是怕她丟下我一個人，怕那漫漫長夜再無燈火照我歸途。”
“後來我讀書、習武、考功名，全都是為了能給她更好的日子。她是我所有努力的起點，也是我所有願望的終點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微微垂下，像是在看自己這些年一步步走來的腳印，又像是在看那顆早已被她填滿的心。
“沈兄，她一笑，便是春回大地，雲開月明。她若蹙眉，便是霜落寒枝，山嶽壓心。”
“你說，這算不算心悅？”
沈雲卿垂下頭，因為他駁不了，柳瑾舟所言，一字一句，正是他心中所感。
這份心意，他與自己，原是一般無二。
他抬起眼，望向巷口那棵老槐樹。枝葉間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臉上，明明暗暗，像他此刻的心緒。
她與他相依為命，生死與共，朝夕相處。
這些，他都沒有。自己追得上嗎？說實話，他沒有信心。可他也……不甘心。
他頓了頓，轉過頭來看著柳瑾舟，目光坦誠而懇切：“瑾舟，我知曉你的心意。你也知曉我對禾晏的心。起初在莊子裡，她尚穿著男裝，滿身泥濘地蹲在田埂上，撥土、看墒、跟農戶們說著我聽不懂的農事。”
“可就是那樣的她，那股子不服輸的膽氣，那份對誰都掏心掏肺的仁心，那種於細微處不經意流露的溫柔……從那時起，我便動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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