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說，你們兩個是真不打算鬆快片刻了？”
蕭衍坐在歸瀾院的石凳上，手裡端著茶盞，望著眼前兩個剛考完鄉試便又湊在一處爭論水利的少年，一時不知該欣慰還是該無奈。
明明是他在御書房批摺子時攢了一肚子的問題，特意出宮想找這兩人商議商議，可話頭剛丟擲去，柳瑾舟和沈雲卿便接了過去。
一個說江淮地勢低窪宜蓄不宜排，一個說淮北平原當以引水灌溉為先，你來我往，連旁邊坐著的皇帝都忘得乾乾淨淨。蕭衍端著茶盞聽了半晌，愣是沒插上嘴。
柳禾晏坐在旁邊，手裡捧著那本剛編出初稿的農事手冊，聞言抬起頭來，笑著替那兩人開脫：“師兄，你也不是頭一天知道他們倆的脾性了。等放榜等得心焦呢，正好來了個議題，可不得好好爭論一番？你且讓他們爭去。”
蕭衍嘆了口氣，幽幽道：“還是師妹好，不光關心政事，還知道關心關心師兄。”
話音未落，柳禾晏已一臉笑容地端著凳子挪到他旁邊，翻開那本厚厚的農事手冊，指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字跡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師兄，趁現在有空，咱們探討探討這農事手冊的事吧。你看這裡，關於輪作的章節我改了好幾版，總覺得還不夠通俗，你說，要不要加些圖示？”
蕭衍低頭看了看那本冊子，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這位興致勃勃的師妹，再望了望旁邊爭論得旁若無人的兩位師弟，終於仰天長嘆：“得，滿門痴人，沒一個閒的。”
他伸手接過那本冊子，翻開第一頁，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。
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，他竟沒有抬頭。
這手冊，實在是太詳實了。
從選種浸種到墒情判斷，從輪作套種到病蟲害防治，每一節都配了簡筆圖示，節氣時令標註得清清楚楚。她還特意將那些晦澀的術語換成了莊稼人一聽就懂的大白話，有些地方甚至編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訣，方便不識字的農戶傳唱記憶。
蕭衍一頁一頁翻過去，眼底的驚訝越積越濃。他放下冊子，抬頭看向柳禾晏，那目光裡帶著由衷的讚歎，“禾晏，朕若不知你的底細，定要以為這是哪家老農一輩子積攢下來的看家本事，臨終前才肯傳下去的秘本。”
“浸種催芽、墒情判斷、輪作防蟲，還有這歌訣，把枯燥的農事寫得這般朗朗上口，連朕都想背幾句。這得種了多少年地才能攢下這般經驗？你莫不是從會走路起就開始種地了？”
這本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誇讚，可柳禾晏心頭卻猛地咯噔了一下。
是啊，這些經驗擱在這個時代，確實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姑娘能憑空拿出來的。可她又如何能解釋，這些法子是她穿越之前，從另一個時空厚厚的專業書裡學來的，從實驗室和試驗田裡反覆驗證得來的。
在這個時代，她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。
她垂下眼簾，輕輕笑了一下，順著師兄的話接了下去：“師兄說對了，還真是從小種地。小時候在荒山裡，餓得啃野菜根的日子多了，便總琢磨怎麼讓地裡多長些東西出來。後來跟了師父，又看了些醫書，發現藥材和莊稼的道理是通的。遇過蟲災，見過旱澇，從一次次失敗裡慢慢攢下了這些笨法子罷了。”
她把冊子往蕭衍面前又推了推，抬起頭時眼底已換上了慣常的笑意，“師兄若覺得能派上用場，那就不枉我熬的這些夜了。”
蕭衍聞言，眼底又浮上了一抹心疼。這個小師妹，平日裡笑呵呵的，從不訴苦，從不喊累，可寥寥幾句，就能讓人拼湊出，她幼時有多艱難，父母為了護她而死在荒年裡，她獨自一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，當真不易。
他張了張嘴，正想說些什麼，可還沒等他開口，旁邊那兩位方才還爭論得面紅耳赤、連皇帝都忘了的少年，已不知什麼時候齊齊停了聲，不約而同地望向這邊。
那眼神里的憐惜明晃晃的，藏都藏不住。
蕭衍看看左邊這個，又看看右邊那個，把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嚥了回去。他端起茶盞悠悠地抿了一口，唇角彎了彎。
得，看來用不著他來心疼了。這兩個人，一個比一個心疼得厲害。
他正端著茶盞看戲，陸徵忽然從廊下無聲趨步上前，俯身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。蕭衍唇邊那抹閒適的笑意還未及收起，眼底已驟然沉了下來。
“在哪兒？””
“陳將軍已經帶人過去了。此人是宰相之子，陛下仁治，未動其父根基，他仗著父親至今仍居相位，在京郊一帶橫行已久。今日他在鬧市縱馬，踏翻了善堂擺在路邊的粥棚，幾個正在領粥的老弱躲避不及，被他揮鞭抽傷。周錚上前攔阻，他竟說……”
陸徵頓了頓，壓低了聲音，“說善堂是收留叫花子的地方，髒了他的馬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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