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孫閣老，朕不是先帝。你用人脈二字來壓朕，倒不如說說，你那些門生故吏裡，有多少是靠你的關係進來的，朕之所以留你，不是因為怕動你，而是朕要動的不止你一個。”
他微微俯首，目光逼視著匍匐在地的老臣，“今日你兒子撞上來了，你也跟著撞上來，那便拿你孫家，殺雞儆猴。”
孫閣老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盡。他張著嘴，還想說什麼，卻發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言辭、那些曾在先帝面前屢試不爽的權術，在這張年輕的臉上撞得粉碎。
他忽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，這個從冷宮裡爬出來的少年，和他的父親完全不同。
而巷口，不知什麼時候已聚滿了百姓。他們不敢靠近，只是遠遠地望著那個跪在善堂門口的老者，望著那個站在粥棚廢墟前負手而立的年輕帝王，眼中漸漸亮起了某種多年未曾有過的光。
要知道，這位孫家少爺仗著祖蔭與權勢，平日裡在這條街上作威作福，沿街的住戶和商戶，有幾個沒受過孫家明目張膽的欺凌。
今日，終於有人能治他了。
那些最初還在觀望、還在掂量這位少年帝王究竟有幾分斤兩的人，此刻心中的天平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同一個方向。
“來人。將砸毀善堂、縱馬傷人、藐視君威者押入詔獄，著錦衣衛徹查其歷來罪行，擇日升堂公審，明正典刑。”
“至於孫閣老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慘白如紙的老臉上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情，“既然年事已高，也該頤養天年了。即日辭官致仕，賜魏縣宅邸一所，限三日內離京，無詔不得踏入京城半步。其所薦門生故吏，由吏部逐一複核，凡德不配位者，一律裁撤。”
孫閣老跪在地上，渾身如篩糠般顫抖著，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字。他畢生經營的人脈與權勢，在這短短幾句話間，便如沙塔般轟然坍塌。
不可能！這怎麼可能？
不過是一樁鬧市縱馬的尋常事端，他兒子從前又不是沒做過，回回抬出孫家的名頭便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，大不了賠點錢就算了。
可今日，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，便被當眾剝去官服、逐出京城。
他怎麼敢？這個從冷宮裡爬出來的少年，他憑什麼，他怎麼敢！
巷口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，黑壓壓地站滿了半條街。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“聖上英明”，那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亮，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一簇火苗終於躥出了乾柴。
緊接著，第二個聲音響了起來，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
轉瞬之間，“聖上英明”的呼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，響徹整條長街。
那呼聲從善堂門口一路盪開，越過重重宮牆，傳遍整座京城。孫閣老跪在這片聲浪裡，佝僂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彎了下去。
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老臉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頹敗。
還有……陰狠與不甘。
遠遠的巷口，兩道身影沉默地立在人群之外。柳禾晏和柳瑾舟終究還是放心不下，和沈雲卿告別後，便悄悄跟了過來。
柳禾晏望著善堂門口那道負手而立的明黃身影，沉默良久，忽然輕輕開了口：“師兄挺有勇氣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那片被馬蹄踏翻的粥棚廢墟上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敬佩，也帶著幾分擔憂，“當眾處置兩朝老臣，不是誰都有這個魄力。可這一刀砍下去，痛快是痛快了，後面怕是不會太平。”
柳瑾舟微微頷首：“處置容易，善後卻難。孫家盤踞朝堂多年，門生故吏遍佈六部，今日師兄當眾削了他的體面，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。明面上不敢動，暗地裡少不了做些手腳。”
“師兄接下來，怕是會很忙。”
柳禾晏回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年，嘆了口氣道：“瑾舟，在師兄允許的情況下，咱們能幫的，便盡心盡力幫一把。師兄根基未穩，朝中能用的人又不多，這個時候，他最需要身邊有人替他分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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